谢又年初见谢泠,便是她一身单薄的白衣,自金狱内赤足走出,那时她面色苍白得几乎可见皮下的青色脉络,一双杏眼如若干涸的古井,死寂又冰冷,一缕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却似能穿透她单薄的身姿。
那会儿谢又年离她并不近,却依旧能瞧见她缓缓抬眼,对着那春光明媚、一碧万顷的苍穹,轻之又轻、慢之又慢地笑了那么一下。
她分明是在笑,可刹那间却是妖异横生、阴郁森冷的寒。
而后,诚如家中族老所言,放她出来掌家,让谢氏乱了好一阵子。不过谢又年万分可笑地想,谢氏自古以来便崇尚养蛊一般地教养子弟,容得兄弟阋墙,容得长幼倾轧,只要有手段又如何容不得谢泠心狠手辣?
……
与此同时,无功而返的李长宴也在简朴的客房内想着谢泠,暗淡的烛光相照,一贯冷肃的眉眼在此时似乎也被柔光抹得温和了些许,鼻梁挺拔,下颌光洁,他坐于案前,姿仪端方,风骨卓然。然而也正是这样与生俱来的风姿仪态,才会使得谢泠心生了戏谑玩弄之心。
此刻,他冷眉微蹙,心中所在琢磨的是那谢氏女主的生平,谢家富甲天下,崇尚出世经营之道,是各方势力都眼馋心动的存在,这所屹立百年的氏族,视金玉为土泞珠宝为泥沙,挥斥间皆是寻常人家终其一生都望尘莫及的财富。
但教养子嗣的方式也非是寻常人可容忍的残酷,据闻历代谢氏之主都是弑父杀兄,使得嫡系仅存一条血脉,方可上位。
不得不说,此举违背人伦之道,可培育出的掌家者却是一等一的心思深沉、狠辣果决。
商道讲究利益至上,谢家历代都是这等人掌控,故而哪怕其他氏族在岁月长河中纷纷败落,也不见谢氏有一丝一毫的衰颓。思及如今的谢氏女主谢泠,曾闻其十岁便挑拨兄长,毒害生父,而后毒害未果反被生父囚于谢家金狱,自此销声匿迹多年。
若非那前任谢氏主谢无缙,品性浪荡,生子十余人,各个都欲夺取谢家的无上财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下,死的死残的残,就连谢无缙自己也折在了儿子手中,使得最后嫡系一脉生龙活虎、四肢健全的仅存谢泠一人,那囚于金狱内已有三年的嫡长女又岂会被被家族迎出,成为谢氏一族的掌舵者。
李长宴对着烛火长长一叹,生于这等氏族,他又如何指望得了谢泠会因恻隐之心,借他钱粮呢?
火舌窜动,躺在榻上的玄清在熟睡中翻了个身,被角拂地。李长宴起身,将落地的被褥又拾回了榻上。
颍川是个寸土寸金的富庶之地,如今他已身无分文,必然是待不得此处,明日就需得启程回并州,而明日也是他去求谢泠的最后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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