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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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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非要说的话,景行这挑食的性子更像他,不太像景元,所以彦卿怨不得别人。何况当年是他想要小孩,景元才是不乐意的那个,说养小孩很麻烦,我当初养你一个就够受的了,你还想再生一个出来让我养?

        他当时怎么反驳景元来着……彦卿眯起眼睛想,那个回忆里假想中的小孩现在就坐在他面前几尺外的餐桌另一端,发色和他一般是浅金色,五官却像一个翻版景元,这时常让他感到甜蜜又悲伤。

        ——他想起来了,那时他们俩在吵架呢,他对景元怒吼:不用您养,反正您都要走了,我自己一个人养他!

        真是一语成谶。

        彦卿转了转眼睛,将那一点伤心的泪水转回眼睛后面,儿子还坐在面前,一刻钟后他得出门上班,得打起精神应付外交辞令,现在不是一个缅怀死老公的好时候。

        景行却哪壶不开提哪壶,嘴里也塞着小笼包,鼓鼓囊囊地问他:“爸爸,我们今年也不去罗浮吗?”

        “回罗浮做什么?”彦卿有点累了,试图搪塞过去,“不都好几年没回去了?”

        彦卿在罗浮无亲无故,只在景行小时候父子二人每年回罗浮一趟,因为他有点想景元,但是景元的近亲们也早都不在了,只有几个几百年没有往来的远亲尚且在世。仙舟人传统上又不举办葬礼,连个衣冠冢都没有的,景元的遗物一部分被他用火烧了——书籍、不常穿用的衣物杂物,太重了,搬家时带不走,只有那些有纪念意义的物什还留着——景元的发带、阵刀、文具,还有两人结婚时合卺用的酒杯之类,被彦卿专门收在一个带锁的匣子里,搁在现在这个家里他卧房衣柜的深处。

        所以说是因为想念景元而回罗浮,其实也没什么可以做的。

        彦卿记得那时他牵着小小的景行,带他走过神策府外高高的围墙,和他说爸爸就是在这个地方长大的。景行闹着要举高高,彦卿就用双手把儿子举起来,让他看神策府后院里早已枝繁叶茂的槐树,他边这么做、边想起景元,想起一百多年前、景元退休前的最后一日,也是他们搬出神策府的前一日,他坐在这棵树的树荫里、倚在景元的怀里,二人一起睡了一个长长懒懒的午觉,然后他被西斜的日光晒醒了——现在该没有这个问题了。

        他就这样带景行去罗浮的各个洞天,和儿子说一些无所谓的往事,有些是几年前的,有些则是一两百年前的,他和景元的回忆实在是太多太久远了。而景行那时太小了,只以为是父亲休假、带他旅游,开开心心地抱着新买的风筝,带头冲在前面,那风筝是在宣夜大道那家专门坑游客的纪念品店买的,彦卿本来不想花这个钱,他一个罗浮本地人、哪有被奸商坑的道理?但他拗不过儿子的倔脾气——这点也是很像他,他小时候在工造司看到想要的剑,能缠着景元求一整个下午——最后还是掏了腰包。

        这个属于他和景元的孩子既让他怀念往昔,却又提醒他:该向前看、该放下了。

        而景行长大后,眉眼愈发长得像景元,这就更让彦卿不敢带他回罗浮了。景元入因果殿时,景行只是一个小小的肉芽,安静地沉睡在彦卿的子宫内,彦卿没告诉过景元,他给他留下了一个遗腹子;后来彦卿在曜青的产房里生下这个小小的婴儿,医助急着问他怎么填出生纸,麻药劲儿刚过,彦卿用他昏沉的大脑的思考了几秒,让医助在家长那栏只填了他自己的名字。

        这世上没人知道景行是景元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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