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临死之前,脑却不相干的想起这些。俞阙面色一愕,然后却似有一种极深极深的痛似乎在他面上浮起。然后,他断腕加力,直向韩锷喉头戳去——这件事,他不许人提,不许任何人、无论是当他之面还是在他背后一语提及!
崖下的小计却忽一狠神色,从怀掏出了那把锷哥刚才临对敌前送给他的短剑——他那时就已期必死了吗?人世已无留恋,他不要活了,他生活所有能破的都已经破了,连最后一个他以为自己可以抓住不再破损的东西都要破了,他还活什么?
只听他仰头尖叫:“锷哥,我陪你!你我一起到地下苦练个三四十年,等这姓俞的老头下来,那时,我要亲手把他剥皮裂魂!”
他的短剑已伸到心口,用力就刺。
这时,却有一支枯硬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只听一个好老好老的女人的声音说道:“俞总管,你须杀他不得。”
那个声音是如此之老,老得似乎已没有性别了,但偏偏,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慈柔,让人一听就知道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可那声音弱弱的,虽尽力高声,却似乎都要被掩入那江声风影里,余小计甚或怀疑崖上的人是否还能听得到。
可俞阙却听到了,他的感觉更与别人不同,他心本杀气一盛,四下无人,心更无挂碍。那声音忽然传来,只觉有一丝慈悲愿力就在这一刹那得隙而进、似乎就要侵入他那冰镌铁铸的心脉之。他心头一惊,他可不能为杀一韩锷而遗自己此后一生心脉遭蚀之危。这是谁?“慈航愿力”之修为乃至如此境界!遥隔百丈,隔空度音,起于无形,归于寂灭,就已可侵扰自己的心脉于顷刻?
他手下一停,心里却已明了,只听他一叹道:“你也来了。”
韩锷先是一愕,接着却听明白了来人是谁。只听他大叫了一声:“祖姑婆,是您老人家来了?”他得此一隙,已轻轻一溜,就从俞阙腕下逃出生天来。只见他的身影一倒,贴地而遁,心思说不出的欢喜,身法更生灵变。俞阙一抓竟没有抓住,这还是他技成以来头一次有人能从他手里溜走。他面色一黑,却只见韩锷斗然间身法里竟现出说不出的稚气,人贴着那崖壁,象一只小猴儿似的极快地依着那山石凸起处一溜滑下。俞阙杀他之意已定,就要追击,却觉得耳边有声响如蚊蚋。他不由一顿,运起‘阍大法’闭住心阙。可就这一瞬,却已追击韩锷不上了。
下原就比上要快,虽或可能更难。不到一盏香时间,韩锷就已经溜到崖底。余小计只觉绝处逢生,满心满眼里的高兴,没等韩锷站稳,他就一跃而上,一把把他抱住。韩锷死一生之后,心也觉欢娱,只觉这场生命真的还是很好:这山很好,树很好,月很好,而且,有这么个关心自己的小弟雀跃而至,抱着自己的感觉真好……
他反臂抱住小计,想起他刚才的举动,刮了刮他的鼻,笑道:“傻孩。”余小计只兴奋得说不出话来。俞阙却在崖顶忽长吸了一口气,凝声成束道:“祖姑婆,你不在宫,也不在苦竹庵里访贫度苦,却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轻轻一叹:“你又何必这样?你这样,是逼着我要杀三个人了。”
他一向不轻易杀人,但要杀就要杀得彻底。他情知以祖姑婆之能,其实倒并不算精通什么技击之道,且年老力衰,如只论力搏,倒无足为虑。但她多年身体力行,所得“慈航愿力”的修为也厚。她是修道之人,那“苦海慈航”本为攻心之术,又不以“攻”字为念,本无胜负之心,却正是自己于这世上不多却颇有顾忌的一脉“愿力”大法了。
这“愿力”大法,对于一般凡夫俗,只怕反不起什么作用,只要一个寻常武人,祖姑婆年轻时虽精擅惑心之术,若她弃之不用,那寻常武人都可以将她轻易打倒杀之的。但对于当世已破技击之道最后一层迷障的高手如俞阙而言,那“愿力”大法却就不那么简单了。因为他不可能如寻常之辈视之如不见。这就是高手的苦处:他们料敌机先,谋思极深,见微知著,却心魔最盛。只要自己不查之下,为它‘愿力’一浸心脉,纵杀得了祖姑婆,此后一生一世,必受那浸入自己心脉根底处慈悲之念的永世煎熬。因为,那已不是一般的制心之术,而是——“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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