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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风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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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节 贾宝玉调戏金钏儿 雨夜怒踹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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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时节,天气愈发炎热。王夫人因天热,便在榻上歪着假寐。金钏儿跪在榻边,正拿着小锤子给她轻轻捶腿。宝玉从外头溜进来,见房中无人,便蹑手蹑脚地走到金钏儿身边,一把抓住她垂在耳边的坠子,笑嘻嘻地在她耳边轻声说:“好姐姐,今儿又偷懒了?”金钏儿唬了一跳,见是宝玉,才松了口气,啐道:“你又要来闹我!”

        宝玉哪里肯放过她,一把将她拉到身边,从怀里掏出一颗润津丹,捏开她的嘴便塞了进去,笑道:“好姐姐,吃了我的丹药,日后便是我的人了。”金钏儿被他弄得满脸通红,正要挣扎,宝玉却又凑到她耳边,轻声道:“等太太醒了,我便求太太,把你讨去我那怡红院,如何?”

        金钏儿听了,心中一动,嘴上却仍不饶人,随口应道:“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宝玉听了,只当是她情意绵绵,便越发得意,又笑着让她去东小院,帮自己抓贾环和彩云正在私会的现行,说是要看的好戏。金钏儿虽不愿,却也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了。

        宝玉走后,王夫人正睡得迷迷糊糊,忽听金钏儿在耳畔低语,说要出去一趟。王夫人猛地睁开眼,却看见金钏儿脸上带着笑意,神态轻浮,哪里有半分丫鬟的样子。王夫人顿时心头火起,只当她与宝玉方才又在房中调笑,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便一把将金钏儿从地上拽了起来,反手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她脸上,厉声骂道:“不要脸的下作小娼妇!我抬举了你,你还不知足,反倒在我的屋里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情来!”

        金钏儿被这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脸上火辣辣地疼,一时竟被打懵了,只捂着脸不知所措。王夫人却不肯就此作罢,她怒气冲冲地传唤金钏儿的母亲过来,指着金钏儿的鼻子,厉声呵斥道:“我白日里训了你多少次,叫你不要和宝玉厮混,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做出这等不知羞耻的事情!我府里容不下你这等下贱胚子,今日便把你撵了出去,从此你再不要踏进我贾府的大门!”说罢,又冷笑道:“你也不必再寻摸好人家,就随意配个小厮吧!”

        宝玉见王夫人真动了怒,吓得脸色惨白,哪里还敢开口求情。他连滚带爬地从屋里溜了出来,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愧疚。金钏儿见宝玉走了,又见王夫人那副要杀人的样子,知道自己在府里待不下去了,便跪在地上,抱着王夫人的一只脚,哭着苦苦哀求:“太太,太太!我再不敢了,求太太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了我这一回吧!”王夫人哪里听得进她的哀求,只当她还在撒娇,心中愈发厌恶,一把将她推开,冷笑道:“我只当你是好孩子,谁知你竟是这等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烂货!我今日便把话撂在这,你只管滚,我绝不让你再踏入这个门半步!”

        宝玉一路心惊胆战地逃回园中,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他不敢回怡红院,便在园中胡乱走动,不知不觉走到了蔷薇花架外。只见戏台上的戏子龄官正独自一人蹲在地上,她摘下了头上的一根金簪,用簪尖在泥土里一遍又一遍地写着一个“蔷”字。宝玉站在远处,只觉得心头一震,那少女专注而伤感的神情,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宝玉看懂了龄官的心思。他知道,这个“蔷”字,定是她心中那个男子的名字。宝玉的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共情,他仿佛从龄官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个为了一个“林”字而辗转反侧、茶饭不思的自己。他看得如痴如醉,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了方才的惊险。

        正当宝玉看得入神之时,天色却突然暗了下来。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瞬间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园中顿时一片哗然。宝玉心中一惊,他想到的不是自己淋不淋雨,而是那个蹲在泥土边的少女。他怕龄官被雨淋湿,染上风寒,便不顾一切地冲到她面前,大声喊道:“快起来,躲雨去!”

        龄官正用簪尖在地上画着,被花叶遮挡,看不清眼前之人。她只当是戏班里的姐妹,便回了一声,道:“多谢姐姐。”说罢,她站起身,将金簪收好,头也不回地匆匆跑开了,生怕被人看见她方才的举动。宝玉见她跑开,这才发觉自己早已浑身湿透,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让他打了个寒噤。他想起自己还有些公事未了,便也顾不得许多,提着衣摆,一路往怡红院跑去。

        宝玉一口气跑到怡红院门口,却见房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一丝动静。他心中纳闷,便在外面高声喊道:“晴雯,开门!我回来了!”谁知院内却无人应答。宝玉又喊了几声,里头依旧死一般沉寂。他心中愈发着恼,只当是丫鬟们偷懒耍滑,竟敢把他这个主子关在门外。他越想越气,便抬手在门上重重地拍打起来,口中怒道:“再不开门,仔细你们的皮!”

        他这一腔怒火,拍门声震天响,只盼着里面的人能听见。谁知他却不知道,院内此刻正是一片欢声笑语。原来方才下起大雨,晴雯、碧痕几个丫鬟便将院门关上,堵住门口的下水道,用盆盆罐罐接了水,正在里面说笑着玩水捉鸳鸯。宝玉在外面拍门,里面笑闹声、水花声一片,哪里还能听得见他的喊声。

        宝玉在外面叫骂了半晌,门内终于有了动静。只见袭人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瞧了一眼,却见宝玉浑身湿透,发丝上还在滴着水,狼狈不堪。袭人见状,心中一惊,连忙将门打开。

        宝玉一心只想着发火,也没看清开门的是谁,见门开了,便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丫鬟,心头的火气再也压抑不住。他不假思索,抬脚便狠狠地踹了过去。袭人正想跟他说些什么,却见宝玉一脚踹来,躲闪不及,正中她的肋下。只听“哎哟”一声闷哼,袭人疼得险些栽倒,身子一软,便瘫倒在门口的台阶上。

        宝玉这一脚用足了力气,本想踹在门上吓唬吓唬里面的人,谁知却踹在了袭人身上。他见袭人倒在地上,顿时吓了一跳,也醒了大半,连忙上前扶起她,定睛一看,正是袭人。宝玉见自己竟伤了最疼爱的袭人,心中顿时慌了神,连声道歉道:“哎呀!我只当是门,谁知是你!好姐姐,快让我看看,伤着没有?”袭人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愿让他自责,强忍着疼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颤声道:“不妨事,不妨事的,宝二爷……”

        当夜,袭人便咳嗽不止,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宝玉见她咳得厉害,心中愈发愧疚,便差人去请了大夫。谁知大夫一来,刚为袭人把完脉,便见她“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雪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宝玉见了,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他满心的悔恨与自责,整夜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袭人醒来后,见宝玉守在床头,眼中满是血丝,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担忧。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宝玉连忙按住她,柔声说:“好姐姐,你且躺着,莫要乱动。”说罢,他便亲自拿起温水,用棉球蘸了,小心地帮袭人擦拭嘴角的血迹。又见她胸口的衣裳也染上了血,便要伸手去脱她的肚兜。袭人见状,脸上一红,羞得想要躲闪,宝玉却毫不在意,低声道:“好姐姐,莫要害羞,这是为了你好。”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袭人的衣带,褪下那件染血的肚兜,又用冰凉的湿毛巾敷在她胸口,最后才用掌心,轻轻为她揉搓着瘀伤。

        宝玉忙活了一整夜,又累又困,却丝毫不敢懈怠。他坐在床边,呆呆地望着袭人,思绪却飘到了那条红麝串上。他想起那日宝钗送他这串香珠,便从怀里取了出来,托在掌心,怔怔地出神。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黛玉端着一碗燕窝走了进来。她见宝玉对着一串珠子发呆,便拿手帕在他眼前晃了晃,娇嗔道:“又在发呆,瞧你这呆雁似的,魂都飞到哪里去了?”

        宝玉回过神来,见是黛玉,脸上有些不自然,连忙将红麝串收起。黛玉见他如此,心中顿生别扭,只觉得他对着宝钗的玩意儿比对着自己还上心,便冷哼一声,将燕窝重重地放在桌上,扭头便走了。

        宝玉见黛玉负气而去,心中叫苦不迭,连忙起身追了出去。黛玉走得飞快,宝玉在后面连唤了几声“林妹妹”,她只作听不见,径直往潇湘馆方向去了。宝玉一路小跑,终于在沁芳桥边追上了她,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喘着气道:“好妹妹,你听我说,那红麝串是宝姐姐前日送来的,我不过随手收着,哪里就对她上心了?”

        黛玉甩开他的手,冷笑道:“你收着便收着,与我什么相干?你只管去对宝姐姐上心便是,何必来追我?”宝玉见她眼圈又红了,知道她是真伤了心,便放软了声音,说道:“好妹妹,你明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何苦又说这些气话?那红麝串我这就扔了去,再不看了,可好?”说着,便作势要从怀里掏出那串珠子来。

        黛玉见他这般,心中气已消了大半,却仍板着脸道:“谁要你扔了?你扔了,回头宝姐姐问起来,倒像是我撺掇的,我可担不起这个罪名。”宝玉听她语气松动,便知道有转机,连忙凑上前去,笑嘻嘻地说道:“那我不扔,只把它压在箱子底下,再不见天日,可使得?”黛玉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板起脸来,嗔道:“谁管你使不使得!”

        宝玉见她笑了,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便拉着她的手,柔声道:“好妹妹,你方才送来的燕窝我还没喝呢,你陪我回去,咱们一起喝了,可好?”黛玉被他拉着手,脸上微微一红,低声道:“谁要陪你喝?你自己回去喝便是了。”话虽如此说,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宝玉往回走了。

        两人回到怡红院,宝玉亲自将燕窝端了出来,又命丫鬟取了两只小碗,分了一半给黛玉。黛玉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宝玉便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黛玉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放下碗嗔道:“你老看着我做什么?”宝玉笑道:“我看你比那燕窝还养人,多看几眼,病都好得快些。”黛玉听了,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啐道:“呸!油嘴滑舌的,也不知跟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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