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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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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云亲够了,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郁玉身上翻下来,探出身子去够地上那件黑色衬衫。衣服是之前被他随手脱下来丢在地上的,袖口翻着,领口歪歪扭扭地压在裤子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都来自同一个人——妈咪。时云看着那串数字,没什么表情,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拨了回去,然后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重新躺回床上,一只手又捞过郁玉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心满意足地蹭了蹭。

        电话几乎是秒接的。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厚厚的焦灼:“小云,你怎么才接电话呀,妈咪都要担心死了!”

        时云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懒洋洋的,像是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我在做爱啊,怎么回你啊。”

        电话那头的女人——时太太,她只是顿了一下,然后语气里的焦灼忽然拐了个弯,变成了一种体贴的、关切的、带着一点过来人经验的嗔怪:“戴套了吗?外头的人多脏呀,万一有女人想生个孩子拿捏你呢。我的小云,你太单纯了,这些事你不懂的,外头那些女人心眼多得很,专门挑你这种条件好的男孩子下手。”

        时云把郁玉往怀里又捞了捞,嘴唇贴着他的发顶,含含糊糊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但不是那种不耐烦,是被宠坏了的那种有恃无恐的任性:“不是女的。男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时太太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语调没有发生任何本质的变化——还是那种关切的、体贴的、带着一点嗔怪的调子,只是把宾语从“女人”换成了“男人”,“男的就更要戴套了呀,外面那么多男同性恋染病的,你知不知道那个什么——艾滋病?就是男同性恋才容易得的呀。小云,你听妈咪的话,下次一定要戴,啊?”

        时云手指在郁玉的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语气里的懒洋洋已经带上了一点明显的烦躁:“戴套不爽。而且他没病。”

        电话那头的时太太又嗲声嗲气地回了一句——时云没有听完整句,大概是“哎哟小云,你怎么知道他没有病”之类的话,尾音拖得又长又腻,像是裹了一层融化的奶油,甜得发腻,但底下包着的全是对儿子那种毫无原则的、不分对错的、铺天盖地的溺爱。他懒得听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对着屏幕说了一句“行了妈我有数你别烦了”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手机被他随手丢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那十几个未接来电的红色标记还没来得及刷新。

        他重新把脸埋进郁玉的颈窝里,闭上眼睛,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软绵绵的、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在跟怀里的人撒娇:“妈咪好烦。吵死了。”

        郁玉只是沉默着。他的后背贴着时云的胸口,能感觉到对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顺着脊椎传过来,闷闷的,像一只低频的鼓。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那一线灰白色的光。时云也不在意。他用下巴蹭了蹭郁玉的发顶,一只手还圈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已经把手机举到了面前,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打开了订票软件。

        “我看看啊……明天早上十点有一班,下午两点有一班,晚上七点还有一班。”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念到“晚上七点”的时候停了一下,用鼻子哼了一声,“晚上那班太晚了,到了都凌晨了。”他把手机往郁玉那边偏了偏,屏幕的光映在郁玉那张没有表情的侧脸上,“你身份证多少?我帮你一起订了。”

        时云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也不催。他把手机收回来,靠在床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郁玉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叮铃,每拨一下就用指腹蹭一下铃铛边缘的银边。他就这么拨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反正也不急这一两天,”他说,“你什么时候想走了再告诉我。”

        “我不走。”郁玉开口了。嗓子是沙哑的,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木板,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但意思很清楚。他说完之后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又说了一遍,比刚才更坚定,“我不走。”

        时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觉得很新奇的话,然后把手机关掉放在枕头旁边,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郁玉的侧脸。郁玉还是那个姿势——侧躺着,面朝窗户,后背对着他,脖子上的项圈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哑光。时云伸出手,把郁玉的肩膀掰过来,让他面对自己。郁玉的身体顺从地翻了过来,但眼睛没有看他,目光垂下去,落在枕头上那个凹陷的睡痕上。

        “为什么不回去?”时云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疑惑,“这边这么热,又潮又闷,你住的这个破房子连个像样的空调都没有,周围也没有商场,楼下便利店东西都少得可怜,哪里好了?”

        郁玉闭上眼睛。他不想解释。他不想回去,他死也不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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