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不喜欢他，我不喜欢他这个人，他冷，他傲，他从来不废话，他对所有人都是那个态度，我上班以来没有一天觉得他是值得被喜欢的那种人，他不是那种人，他就是一个规则很严但工作能力确实不错的老板，我对他的评价止于此。"
林染说："那你恨他吗。"
我想了三秒。
我说："……反正不是恨。"
那三秒我是真的在检索，把恨的定义调出来，把那个感觉调出来，并排放着比对，比对结果清清楚楚，两个东西连形状都不一样，恨是有对象的刀，那个感觉不是刀，那个感觉更接近一种朝向，朝向哪里我说不清，反正不是恨这五个字是我当晚说过的最诚实的话。
她没有再追，这是她的另一个招牌，追到你说出第一句真话就收，剩下的留给你自己回家处理，八年了，她的工作流程没变过。买单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自己当心"，没头没尾，我说当心什么，她说没什么，吃你的。回家的路上我把这顿饭复盘了一遍，复盘结论是我不该说，第二结论是说了也好，第三结论是第一和第二可以同时为真，我最近越来越擅长让互相矛盾的结论同时为真了，这项新技能的来历我不查。
另外记录一件小事，结账之后她去了趟洗手间，我一个人坐着，把"你喜欢他"这四个字放在桌上看了两分钟。审稿的时候我能一眼看出一版稿子哪里是真的哪里是装的，这四个字我审不动，审不动的原因有两种，要么题目超纲，要么审稿人回避，两种都不是好消息。
[日记·第四篇]
今天把之前几篇日记翻出来看了一遍，看完了，关掉，打算以后不再翻看了，看了只会让我对自己的精神状态感到更多疑问。
他今天让我交了一份报告，我交了，他看了，没有说什么，我走了，全程三分钟，非常正常的工作交互，没有任何值得记录的东西。
我在这里记录的原因是：我回到工位之后发现我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个节拍，就一个节拍，非常微小，但我注意到了，我不应该注意到这件事，这件事不值得被注意。
三分钟里发生了什么我可以逐秒回放，他接过平板的时候看的是文件不是我，翻页翻了四次，第三次停得比另外三次久，停在我最没把握的那一页，然后翻过去了，什么都没说，把平板还我。什么都没说在他那里是通过的意思，这个语言我现在读得很熟，问题不在他，问题在我为什么要逐秒回放一段三分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工作交互，还回放得这么高清。
另一个数据：这是第四篇日记，四篇里他出现了四次，出现率百分之百。我本来想说这个数据不说明问题，然后我想起这本日记名义上是用来记录生活的。我的生活样本里还剩什么，这个问题我不展开。
我考虑过换一本日记，重新开始，立个新规矩只写工作和生活，然后我发现这个念头的荒谬之处，问题不在本子，换一个本子他还是会出现在第一篇，我很清楚，因为提笔的时候涌到笔尖的就是那些，日记这个东西比我诚实，这是我讨厌它又停不下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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