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说的话，我说了，那是真的，我确认了三秒，是真的，不是恨，那个感觉不是恨，恨是什么我知道，那个感觉跟恨没有关系，那个感觉是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我现在不想给它起名字，起了名字就变成真的了，没有名字的东西可以继续假装不存在。
我合上日记，把那些话看了一遍，再合上。
然后我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我在那里写了一行字。
写那行字之前我合上过一次日记，合上，又打开，这个来回做了两次，第三次打开的时候我跟自己说，写下来又不会怎么样，纸不会说话，横线更不会。
写之前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写的时候很快，快得不像我平时的字，划的时候更快，一条横线，从头到尾，然后又画了一遍，第二遍是确认。那行字在横线下面，看不到了。墨水在纸面上微微凸起来，我用指腹摸了一下，笔画还在，看不见，摸得到，这个状态对它很合适。至于那行字写的是什么，这本日记不知道，横线知道，我知道，全世界的知情人一共这么多，维持现状。
我把日记放在床头，没有放回毛衣底下，今晚没有力气执行藏匿流程，也可能是划掉那行字之后，藏不藏忽然没有那么重要了，这两个解释我明天再选。我躺下来，对着天花板，外面有车过去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远，我盯着天花板的一个点，闭上眼睛，再睁开，还是那个点。
他知道我以为他没看见的那件事。
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了多久，从哪一天开始，看见过多少个我以为没人看见的瞬间，这些问题在脑子里排着队要答案，我一个都不打算回答，也回答不了，那个方向问到尽头，站着一个我不敢看的结论。
明天早上九点我要坐在工位上，跟今天一样，跟每一天一样，他会路过，或者不路过，我会低头做图，这套日常我们会照常演下去，只有我知道台本从今晚起被改写过一行，那一行还被划掉了。
还有一件事，写给以后翻到这一页的我：如果你已经把那行字重新写出来了，别怪今晚的我划掉它，今晚的我只有一条横线这么宽的勇气，那已经是全部的库存了。
我让自己的呼吸平稳，我让那件事在脑子里安静下来，我最终做到了，我做到之后闭上眼睛，一直等到睡意来，然后睡着了。
我睡着之前脑子里转的最后一件事，是那条横线下面被划掉的那行字，那行字只有我知道写的是什么，那行字我不会删，也不会重写，我让它在横线下面，以那种看不见的方式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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