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黑渊吞饵，渊瞳开眼
入夜，吕小融没有带兵。
他只叫了云凌霄一人，加上顾砚选出的三十名Si士。这些Si士不穿甲，不执火把，每人只带一柄短刀、一壶烈酒、一面挂在腕上的铜铃。吕小融走在最前，黑衣如墨，几乎与黑城的夜sE融为一T。他左掌心扣着影火镜片，裂缝中黑焰半熄半明，像一盏被风b到极处的灯。顾砚跟在吕小融身後五步，短刀出鞘，刀锋上抹了一层洪老汉特制的砺火油，只要一擦刀鞘上的火石，便能燃起三寸青焰。云凌霄走在最後，长剑负在背上，手未握剑，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在丈量这座城的骨骼。
北城地窟的入口，原在黑城旧宗祠之後。那宗祠早已塌了一半，断墙残柱上爬满了黑sE的藤。那些藤m0上去是温热的，像长在人身上的血管。吕小融用脚尖挑开几根，藤下露出一个斜斜的洞口。洞口被石块与黑土堵Si，最外层的几块巨石有半人多高，像某种阵法。吕小融蹲下细看，那些石上刻满了符文，和鬼哭岭渊壁上的如出一辙。吕小融伸手按在石上，x口的骨纹微微一震。石上的符文便像受了惊的蜘蛛，迅速向四面散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吕小融侧身钻入，云凌霄紧随其後。顾砚正要带Si士跟上，吕小融回头低喝：「别全进来。你带二十人守在外面。若半炷香後不见我们出来，就放火烧藤。那藤怕火。若火烧不进，你们就撤到南门。不准Si等。」
顾砚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他退後一步，沉声应下。吕小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麽，转身朝地窟深处走去。缝隙极窄，两侧石壁像被什麽东西的脊背撑开的，Sh冷黏滑。吕小融左手那点黑焰照不出太远，只能勉强辨出脚下的路。空气里有一GU很浓的土腥味，像深埋了百年的淤泥被人翻搅起来。吕小融听见自己每一次呼x1，都像在一个巨大生物的喉管里回荡。那声音被石壁放大，最後变成低沉的「嗡嗡」声，像有人在远方擂一面蒙了人皮的大鼓。
约莫走了半盏茶，狭道骤然开阔。吕小融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天然溶洞内。洞顶高约数丈，四壁怪石嶙峋，地面是Sh漉漉的黑泥。泥里半埋着许多瓦罐。有的完整，有的裂了。瓦罐口被封着黑布，布上用骨针钉着符咒。吕小融用脚尖轻轻踢开一只瓦罐，一颗灰白的头骨从裂口中滚出来，在Sh泥上打了个旋，停住。吕小融却像没看见，继续往里走。他感应到了。地窟深处有东西活着。不止一个。它们的「呼x1」没有声，却沿着地脉传到了渊骨。渊骨在吕小融x中微微震动，像一头老狼在黑暗中对着同类的气味龇牙。吕小融低声问：「是什麽？」
渊骨沉默了一会，回他两个字：「渊瞳。」
吕小融心头一跳。渊瞳。五渊之一。他在梦中看见过那颗巨大的眼睛，黑sE瞳孔如漩涡，只一眼就几乎把他吞进去。吕小融下意识地收紧了左掌，黑焰猛的一盛。他低声吩咐云凌霄：「别看它的眼。若见墙上、地上、顶上有眼睛浮出来，闭眼。用剑气破。渊瞳夺的不是命，是神。一眼万年。你若被它看上，便永远出不去了。」
云凌霄没有应声。吕小融回头一看，云凌霄立在原地，眼睛直直盯着前方一处石壁。吕小融心知不妙，箭步上前，一掌拍在云凌霄肩头。影火「蓬」地一跳，云凌霄身子一震，如梦初醒。他猛地吐出一口气，後退一步，鬓角已见冷汗。吕小融低声问：「看见了？」
云凌霄声音沙哑：「看见一颗眼。从石缝里往外看。我刚与它对上，它就在我脑子里张开了。满眼都是血。你在下面叫我，我听得见，动不了。吕小融，那东西b渊骨更难缠。它不靠影。它靠光。这里太黑，反而成了它的饲料。我剑气属寒，能封住它一瞬，但封不久。它刚才不是看我，是在试。它想知道，我这双眼睛後面的东西，够不够它吃。」
吕小融环顾四周，黑焰光照有限，那些石壁上的缝隙便愈发像一只只半开的眼。他不敢多看。渊瞳已经醒了。吕小融明白自己落入了九黎盟的饵中。这地窟根本不是退路，而是一座祭坛。九黎盟早就算准吕小融会追进来。黑城易主，他们退入地窟，目的就是要把吕小融引到渊瞳面前。吕小融有渊骨，渊瞳便不会杀他，可渊瞳会试他。若吕小融承受不住，渊瞳便会从他身上挖走渊骨，重新择主。吕小融不是猎人。他是被推进角斗场的祭品。吕小融嘴角cH0U了一下。他非但没有退，反而往前又走了一步。这一步之下，他身後那道影子猛然大涨，黑焰沿着地面如油一般扩散开去。吕小融不再收敛渊骨的威压。他要让渊瞳知道，能把它们从渊底带出去的人，回来了。
溶洞深处，忽然亮了。不是火光，是一种从石壁内部透出来的青白sE冷光。吕小融擡头看去，石壁之上，竟长满了一颗颗拳头大小的眼状结晶，密密麻麻，像一墙半睁的蚌壳。吕小融与那些眼睛一一对视。只一瞬，吕小融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不再是溶洞，而是一片翻滚的黑海。黑海中央，一颗巨大的眼球从水下升起，瞳孔如深渊，x1着他的意识往下坠。吕小融瞳孔一缩，猛地咬破舌尖，神文碎片虽已化入他血脉，但其力未消。吕小融张口一吐，一缕赤金sE的血焰如箭S出，直中那巨眼瞳孔。巨眼猛地一缩，整片黑海如镜面般碎裂。吕小融眼前一花，人已回到溶洞。他单膝跪地，身上全是冷汗。云凌霄提剑挡在他身前，剑气如冰墙，将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压力尽数抵住。吕小融撑剑yu起，却觉自己的影子如活过来般，不停翻腾，像要顺着他的脊椎爬进脑中。
渊骨忽然嘶声道：「把它放出来。我要与它说话。吕小融，你压不住渊瞳。它是在照你。照你心底最怕的那个东西。若你再与它y碰，你的魂就没了。放我下去。我是渊骨，五渊同根。它看我，便像看自己。吕小融，信我一次。」
吕小融狠狠喘了几口气。他能感到渊瞳的力量远b渊骨霸道。渊骨是骨，主影火；渊瞳是眼，主神照。影火再烈，烧不到它。只有让它自己停下来。吕小融咬了咬牙，卸去全身防备，任由x中那道骨纹自x口裂开。吕小融的瞳孔先是一缩，继而左眼完全漆黑，右眼赤红如焚。他的意识猛地向内一沉，像潜入一片暗湖。湖底，渊骨的声音冷静地响起：「渊瞳。你看看我是谁。」
那一眼状的深洞中，青白光突然一涨，将吕小融整个人卷了进去。吕小融眼前出现了一幕极古老的景象。他看见影族始祖站在鬼哭岭上，五渊尚是五道光，在他脚下如莲花般旋转。始祖以手蘸血，在虚空中写下五道真名。吕小融在心头默念：渊骨、渊瞳、渊耳、渊舌、渊影。五渊之中，渊瞳是最後一个闭眼的。始祖在它闭眼前说了一句话：若有一日，你睁开，不要看日，不要看月，不要看人。只看那个能从你眼中走出去的人。吕小融猛地明白，渊瞳不是要夺他，是在守他。它已等得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忘了该等谁。渊瞳认出了渊骨。它不是在照吕小融的魂，是在照他x膛里那截骨头。吕小融看到这里，心头一松，整个人从那幻象中猛然弹出。他仰面跌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息。那些石壁上的眼状结晶，已尽数闭合。溶洞重新归於黑暗，只有吕小融左掌那点黑焰，还在微弱地跳动。渊骨的声音从x口传来，疲倦至极：「它醒了。黑渊吞饵，渊瞳开眼。吕小融，它不跟我走。它说时候未到。它只给了你一样东西。你低头看。」
吕小融低下头，发现自己左掌心里，多了一道极淡的纹。那纹如一枚竖瞳，通T青白，贴着掌纹而生。吕小融试着一握，那竖瞳纹竟微微搏动，像有生命。吕小融只觉自己的脑海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视觉」。那视觉不在眼，而在意。他能感到黑暗中每一块石壁的位置，每一道裂缝的形状，甚至能感到云凌霄剑鞘上那层薄薄的霜。吕小融苦笑一声：「这是渊瞳的照。它不跟我走，却给了我看破Y暗的力。九黎盟把我b进这地窟，本是要让渊瞳吞了我。结果渊瞳不吞，反把眼睛借了我。这下，他们不光丢了城，连祖宗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云凌霄扶他起来，低声说：「你方才整个人都像被cH0U空了。我差点封剑冻你。你的影子已没有一丝光。吕小融，外头的人不能等。这地窟不宜久留。渊瞳虽闭了眼，但深处还有东西在动。我能听到，是马蹄声。很多人，从地底往北去。是九黎盟的残部。他们在从密道撤离黑城。要追麽？」
吕小融摇头。他掌心的竖瞳纹微微发亮，吕小融藉着它往深处「看」了一眼。他看见两条道。一条往北，是九黎盟的黑甲军正在退。另一条往上，是地面。他果断道：「不追。我们这点人，追上去只是送Si。先出去。把地窟封了。今晚之後，黑城再无九黎盟。他们会去投靠另外四渊的残脉。正好。我就是要他们去。引蛇出洞。等他们把其余渊瞳、渊耳、渊舌、渊影的下落全翻出来，我再一网打尽。这趟地窟，我们赚了。赚了颗眼睛。」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有气无力，却又带着一种劫後余生的畅快。云凌霄搀着他往外走。吕小融回头，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如无数闭眼般的石壁。石壁沉沉，无声无息。但吕小融知道，渊瞳已记住了他。不是渊骨。不是吕小融。是他x膛里那一截骨，和掌心里那一颗眼。从今以後，他连闭着眼，都能看见黑暗里的东西。这双手，这具身子，正在变成某种更危险的存在。吕小融眯了眯眼，自言自语般道了一句：「五渊已见其二。渊骨，渊瞳。剩下三渊，也快坐不住了。」
他们出洞时，顾砚已把黑藤浇满了酒，只等一声令下。吕小融点头，顾砚将火把一掷，黑藤「轰」地烧成一条火蛇，顺着地窟入口直窜而下。火光照得半面宗祠亮如白昼。吕小融站在火前，面庞被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影子在火光中拉得极长，像一道通向南方的黑桥。
吕小融轻声说：「回府。明日升帐。我要给云海仙宗、九黎盟、南境诸城，各写一封信。就写——黑城易主，吕小融在此。五渊将出，天下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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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三封信，五渊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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