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黑城有信,仙宗有剑
吕小融回到黑城时,日头已升到半空。他没有走南门,绕道东门入城,免得惊动百姓。守军认出他後,慌忙开门。吕小融一马当先,穿过外瓮,直到城主府侧门才勒缰。顾砚不在,守门的亲兵一见他满身血迹、嘴唇裹着黑布,个个骇然。吕小融翻身下马,将一个布包丢给亲兵,摆了摆手。他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议事厅,做了个研墨的手势。亲兵会意,飞奔而去。
吕小融在议事厅里坐了不到半刻,顾砚闻讯赶来。吕小融已铺好纸,研好墨,正用那管狼毫一笔一画地写字。他左手不能使,右臂尚能使力,但写得极慢,字迹b平日粗拙。顾砚见状,眼眶发红,也不说话,只在一旁替他按住纸角。吕小融擡眼看了他一眼,又在纸上写了八个字:
「嘴封着,命没丢。哭甚。」
顾砚用力抿了抿唇,转过头去,半晌才哑声问:「主上,你的嘴……还能解开吗?」
吕小融笔一顿,落在纸上:「渊瞳之印,是我自己封的。渊舌在暗中伏着,专找口舌之隙。我若不封,它以万口为巢,早晚会从我喉咙里爬出来。封了,便不能言,不能嚼,不能咒。可吕小融要说话,从来不止用嘴。笔在,刀在,影在。够了。去,把城防给我。黑城里这几日,可好?」他擡头,目光落在顾砚身上,像一柄出了半鞘的刀。顾砚深x1一口气,把这几日的情形简要说了。南城地面多处渗水,淹了两座粮仓,军心浮动。吕小融刚走那夜,有人见黑河倒流,东街Si了几个更夫,Si时张大嘴,口中无舌。吕小融听到此处,目光一凛。他提笔在纸上重重写下:
「东街,Si的人,嘴闭不上。渊舌的苗。今夜之前,把所有Si屍烧了。从口开始烧。烧成灰,扔进河里,顺流南下。不能埋。还有,全城禁口。日落之後,不许有人唱歌,不许哭丧,不许大声喊。锣改为鼓,鼓改为旗。黑城的夜,不能再有人的舌声。明白麽?」
顾砚点头,正要去办。吕小融又拉住他,在纸角写:「若有穿灰衣的人混进来,别拦他,让他走。派人跟着,跟丢了也无妨。他若朝西,放黑烟。朝北,放红烟。我要知道他的去向。」顾砚领命匆匆走了。
吕小融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厅中。yAn光从高窗漏进来,在他右手边的地上铺出一片极淡的暖sE。吕小融伸出手,让那光落在掌中。渊瞳之印在光下不显,像一道极细的旧伤。他慢慢合拢五指。掌中空空,只有那道印在微微搏动,像另一个人的心跳。吕小融闭上眼,渊骨在x中极轻地跳了一下,又归於沉寂。它近来安静了。自渊舌受创後,渊骨便像蛰伏起来,不争不抢。吕小融却知道,这不是它改了X子,是它在等吕小融露出破绽。吕小融用渊瞳之印封嘴,等於在识海里给五渊画了一道界。那道界,渊骨跨不过去,渊舌也嚐不到。吕小融把这具身子守得极紧,像守一座四面漏风的城。他能做的,就是在下一次渊cHa0来临之前,把五渊都掀出来。胜负不在嘴上。吕小融提笔,在纸上画了五个相套的圈。渊骨居中,渊瞳在左,渊舌在右,渊耳在上,渊影在下。吕小融盯着那五个圈看了许久,慢慢地,在渊耳旁边写了两个字:
「云海。」
他有种感觉。渊耳的下落,与云海仙宗有关。也许那东西,一直被锁在仙宗的山门之中。吕小融不是凭空乱猜。渊耳主「听」。那日云凌霄转述师尊的话,说「南火城有火,火中有影。影动,天下变」。吕小融当时听着像谶语。现在想来,那话意太准,准得像是先听见了什麽。云海仙宗丢的是镇山镜,吕小融说镜在门後。可门後究竟有什麽,吕小融其实并未看全。他只知道渊骨与渊瞳的记忆里,都藏着关於那扇门的碎片。门後有镜,也有耳。若云海仙宗知道吕小融能替他们打开那扇门,他们便一定不会杀他。吕小融要的就是这个「不杀」。他与云海仙宗之间,隔着太多Si结。而一个吕小融身上能开的门,足以让那些修了千年剑的老怪物们犹豫。
吕小融正思索时,一名亲兵进来禀报:「主上,城外有十一骑朝东门而来。为首的是云公子。他身後跟着一位白衣老者,骑一匹青骡。守城将士见是云公子,不敢拦。」吕小融颔首,挥手让亲兵退下。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又从袖中取出一条乾净的黑巾,重新裹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吕小融走到厅门口,站定。他在等。云凌霄带回来的,不只是仙宗的消息,也许还有一位足以改变战局的人。吕小融心里翻着波澜,面上却静如渊海。
片刻之後,云凌霄走进院中。他b离去时瘦了一圈,灰衣更灰。剑仍负在背上。吕小融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步态。云凌霄的每一步都b从前沉,像是从云海山上带下了一GU看不见的重压。他走到吕小融面前,站定,目光在吕小融裹着黑布的脸上停了一瞬,旋即沉声道:「吕小融,我把信送到了。仙宗也来了人。我师尊没有亲至,来的是四先生。」吕小融眼神微动。四先生,他听过。云海仙宗有十二位真传,云凌霄行九。行四的那位,据说剑心通明,已三十年不出山。吕小融擡眼,望向院门。那老者牵着青骡走了进来。一袭白衣如霜似雪,满头银丝用一根木簪挽成,面上无悲无喜,像一尊刚从殿里走出来的神像。他没看吕小融,先看了看吕小融身後的影子,再看了看吕小融裹住的嘴,眼里有极淡的波光一闪,旋即敛去。他将青骡系在院中一棵老树下,对云凌霄道:「你所言不虚。此子身上,确有渊骨。亦不止渊骨。」云凌霄低声应了。老者转向吕小融,声音平和得如山间流水:「吕小融,我为镇山镜而来。镜在何处,你打开那扇门,仙宗便不与你为敌。若开不得,云凌霄与你的尘缘,就此了断。今日之後,云海仙宗与你,再无相欠。你可有话说?」
吕小融看着那老者,微微躬身,礼数周到。他转身回厅,在几案上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一行字,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从骨头上推出来的:
「门在地底,不在天边。Y河已改道,五渊之舌已伤,耳尚在仙宗。四先生既然亲至,必是心有所感。吕小融嘴不能言,但眼睛还亮。您若要我开门,不难。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内,我集五渊,开渊门。门後有镜,亦有耳。镇山镜归仙宗。渊耳,归我。若违此誓,天地共焚。」
他将纸递给云凌霄,云凌霄看过,又递给四先生。老者接过,低眉看了一遍,半晌不语。吕小融站在他面前,呼x1极轻。他知道自己这是在拿命赌。赌这老人会信吕小融的狂妄。赌云凌霄在仙宗心里,b一纸空谈更重。赌云海仙宗也想把丢了千年的东西找回来。老者的目光又落在吕小融那裹着黑布的嘴上。忽然,他做了一件让吕小融意外的事。他朝吕小融伸出一指,极慢,极轻,点向吕小融眉心。吕小融本能想退,双脚却像生了根,一动不能动。那一指落在他眉心,像一片雪花。吕小融只觉识海微微一荡,他紧闭的嘴唇後,那枚渊瞳之印竟松了一分。吕小融能感到自己可以张开嘴了。他没有张。老者已收回手,道:「渊瞳封你口,我替你松了半指。若遇渊舌反噬,你便闭眼,自可再封。我这一下,不是帮你,是还云凌霄的入山礼。吕小融,你记住,云海仙宗的剑,从今日起,会悬在黑城之顶。若你做不到,它就落下来。你不欠仙宗。仙宗也不欠你。但这把剑,可从不讲情面。」说罢,老者不再多言,解下树上青骡,如来时一般,飘然出了院门。吕小融嘴上的黑布松脱下来。他慢慢扯下布。yAn光一下照在他削瘦的下半张脸上,唇sE苍白,唇角一道淡淡的黑纹,像被火烫过的伤。吕小融深x1了一口气,朝那老者离去的方向低声笑了一句:
「好快的剑。好冷的老头。三个月?不用。我吕小融,只要一个月。」
云凌霄在一旁,骂道:「你连嘴都封了,还敢赌一个月?」吕小融回身,冲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狂,三分狠,三分累,还有一分只有吕小融自己知道的孤独。他道:「你忘了,吕小融三个字,从来不靠嘴。靠的是不要命。」云凌霄看了他好一会,终於叹了声,把剑往地上一拄:「行。一个月,我陪你。这剑,一日不掉,便一日替你顶着天。」吕小融大笑,笑得像要把这半城Y气都震散。他的影子斜斜投在院墙上,浓如黑铁。天上有云掠过,遮住日头。吕小融站在那明暗之间,像一尊重新活过来的煞神。他知道,云海仙宗的剑,已悬在城顶。那剑,既是要他命的,也是替他挡去更多明枪暗箭的。吕小融要做的,就是赶在它落下来之前,把五渊揪齐。一个月。他给自己一个月。连他自己都不敢说,这一个月,是他要给天下看的豪言,还是他这条命最後一次发烫。但他想走。从吕小融在黑城外喊出「三日後」起,他就再也没有退过一步。
吕小融握紧南火刀,回头对顾砚道:「传令全城,今晚拔营。北上的路,从渊舌开始。我不等它来。我要追着它的血,一路追到渊耳门前。黑城,今夜起,不留。」
刀光一闪,他将一张写满字的纸扬入风中。纸如白蝶,在yAn光下翻飞,落入满城未熄的黑雾里。那上面,吕小融只写了一句话:
「吕小融,出城,向北。五渊若醒,便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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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北上追舌,灰衣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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