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昙花梦续之草山残梦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第三章抵台 (2 / 3)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柳素贞住进来之後,慢慢地把那些日本人的习惯替换成了她自己熟悉的东西。一楼客厅铺的还是榻榻米,但她从旧货市场淘了一块厚实的羊毛地毯,铺在落地窗前的yAn光里,冬天坐在地上不会凉。壁橱的推拉门她没拆,但门上的纸糊换成了浅hsE的棉布——不透光,却能透进暖意来。客厅一角添了一张藤编沙发和一只小茶几,是她自己画了图样找巷口木匠做的,尺寸刚好够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书。饭厅里原来只有一张矮桌,她叫人打了一张长木桌和六把椅子,桌腿是实木的,桌面刷了清漆,日光一照,能看见木头本身的纹理。厨房的竈台换了新的,煤气炉上常年坐着一只旧砂锅,那是她从南京带出来的物件,跟着她渡海,如今成了这栋屋里最日常的东西。书房东侧也变了——原来空空荡荡的榻榻米间,如今靠窗摆了一张书桌,桌上码着几本从南京带来的旧书和案卷,旁边放着那盏旧台灯,灯罩有些泛h,但她每晚都会点亮它。书房里还多了一把藤椅,是她在巷口旧货摊上看见的,椅背磨得发亮,坐上去微微凹陷,像是被人坐了很多年。她说这把椅子和程慈航在南京办公室里的那把差不多,就买回来了。浴室里的木浴桶她留着,但旁边加了一个铁皮热水器,冬天烧水方便多了。

        一楼进门是一个宽敞的客厅,约莫七八坪大,朝南,yAn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榻榻米上铺成一片暖h。客厅後面连着饭厅,再往後是厨房。书房在东侧,西侧是一间客房——柳素贞提前把它收拾了出来,新换的棉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了一小盆栀子花,是她在巷口花店买的,和她主卧那盆是同一批。

        二楼有四间房。柳素贞住进朝南主卧时,第一件事就是把床铺从榻榻米上搬下来——她从南京带来了一张床架,窄窄的,正好放进那间房。床架是实木的,床板已经有些旧了,但她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褥,睡上去又软又暖和。窗台上放着那盆栀子花,如今已经开了两季,枝桠伸得b窗台还长。主卧旁边是一间稍小的次卧,朝东,光线也很好;再过去是一间儿童房,此刻还空着,只摆了一张旧书桌;走廊最西端还有一间客房,堆着几只从南京带来的旧木箱,里面是柳素贞舍不得丢的旧书和案卷——她说这些东西跟着她过了海,不能丢。也放不下。

        程慈航到台北的时候,已是深秋。他住进了一楼西侧那间客房——柳素贞提前把它收拾了出来,新换的棉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了一小盆栀子花,是她在巷口花店买的。两个人在同一栋房子里住了下来,但婚礼还没有举行。她住二楼朝南主卧,他住一楼西侧客房。她说,等婚礼之後,再搬上去也不迟。程慈航住进客房时,柳素贞把原来的榻榻米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木地板——这样他可以在房间里穿拖鞋走动。她还在窗台上放了一小盆栀子花,和她主卧那盆是同一批买的。她说,这样两间房就一样了。

        搬进去那天,柳素贞帮他收拾行李,把物件一件一件归置好。她从他的皮箱里翻出了黎丽丽的剪集簿,没有问什麽,只是轻轻地放在了床头柜上。她又翻出了那半瓶绝世香JiNg,柯罗米铜盒已经有些氧化了,打开来,那GU熟悉的香气飘了出来。她怔了一下,然後把盒子盖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床头柜的cH0U屉里。收拾完行李,柳素贞在廊下泡了一壶冻顶乌龙。茶香在cHa0Sh的空气里格外清冽。她背对着他,说:「科座,这里是家了。」程慈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榕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像秦淮河上的桨声。他想说些什麽,但喉头哽咽着。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来,看着柳素贞的背影,轻轻地说:「是。到家了。」

        柳素贞站在他身後,递给他一杯刚泡好的冻顶乌龙。茶香在秋日午後的空气里淡淡散开,和院里老榕树的气根、檐角斑驳的瓦当、廊下那辆旧自行车的车铃,一起构成了青田街这栋老屋的第一天。

        婚礼定在一周後。这一周里,两个人同住一栋房子却分住两层——他在一楼西侧客房,她在二楼朝南主卧。但日子已经过在了一起——早晨她煮粥,他热馒头;傍晚她从警务处回来时,廊下的灯已经亮了,竈台上的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程慈航卷着袖子在竈台前翻动着锅铲,那只旧砂锅里的汤已经滚了两遍,香味从纱门的缝隙里透出来,恰好撞见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们之间还没有夫妻的名分,却已经有了夫妻的日常。早晨在厨房相遇时会交换一个眼神,傍晚她骑车回来时,他正站在廊下等她。两个人之间的默契b婚礼还要早到,只是还没有一张纸来替他们见证。

        台北的秋天和南京不一样。没有栖霞山的红叶,没有玄武湖的残荷,有的是绵绵不绝的细雨,一下就是十天半月,把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灰蒙蒙的cHa0Sh里。街道两旁种着陌生的热带植物——棕榈、榕树、芭蕉,空气里有GU咸腥的海风味。人力车在窄窄的巷子里穿梭,小贩沿街叫卖着蚵仔煎和米粉汤。这里的人讲闽南话,程慈航勉强能听懂一半——和他的福州老家倒是同出一脉,多少有几分亲切。小时候在福州老家,邻家的阿婆讲的也是这种话,软软的,拖着长长的尾音。那时候他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福州的榕树,福州的茶,福州话的软糯。後来他去了南京,以为世界变大了;再後来,世界又变小了,小到只剩这座岛。

        到台北後,程慈航被编入新组建的警务机构,衔级保留,职务从「首都警察厅四区刑事科科长」变成了「台北警务处刑事调查组组长」。手下的几个人,还是他从南京带出来的老班底。周淩自然不必说——从南京到广州再到台北,这个跟了他五六年的年轻人像是他甩不掉的影子,每天早上准时来报到,替他打水泡茶,叫他「科长」叫得b谁都顺口。赵斌是南京四区警局的老刑警,年纪b程慈航略小几岁,却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稳重。办案经验丰富,话不多,但交代下去的事从不打折扣。罗玉成在南京时还是个刚转正的新人,渡海那年二十五岁,年轻机灵,手脚利索,在基隆港人头也熟,程慈航便把他放在码头一带,负责打探消息。到了台北後又从本地招了个年轻警员叫林阿土,嘉义梅山人,闽南话流利,为人机敏,在万华、大稻埕一带走访线人时派得上大用场。就这麽几个人,便是程慈航在台北重新起步的全部家当。

        台北不是南京。南京有公馆区、有使馆、有钻戒和香JiNg;台北也有,但程慈航还进不去。仁Ai路四段新起的花园洋房,门口挂的是「将军公馆」或「委员官邸」的铜牌,他还没有机会走进任何一扇门——他刚到青田街不久,每天骑一辆旧自行车去警务处报到。那辆自行车是公家配给柳素贞的,因为她是警务处为数不多的nVX职员之一,上面多少有些照顾。她不愿欠人情,便扶着院墙自学了几天,摔了两回,膝盖上青了一大片,总算能摇摇晃晃地骑出去了。後来程慈航到了台北,她就让给了他,自己改走路去上班,程慈航偶尔起早了也骑车带她一程。中山北路三段那座红砖楼里还挂着星条旗,他远远看过,但还没有理由走进去。

        有的只是从大陆涌来的溃兵、难民、投机商,以及在这座岛屿上悄然滋生的各种犯罪——走私、械斗、黑市交易,还有那些借着「接收」名义大肆敛财的「重庆客」,如今摇身一变,又成了「台北客」。更棘手的是,这些「重庆客」里不乏有来头的人物,有的和军统有关系,有的背後站着立法院的某位委员,有的甚至能搬出总统府战略顾问的头衔。程慈航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却偏偏撞上了一桩棘手的案子。

        一个原南京警界的旧人到了台北後伪造身份混进了物资调配委员会,以「筹办警务物资」为名骗取了一批进口汽车轮胎的批文,转手倒卖牟取暴利。案子本身不算大,但涉案的那个人却很有来头——他曾在毛人凤手下做过事,与军统保密局系统渊源颇深。

        程慈航接到报案後没有声张,也没有按常规流程走。他让周淩去查那批轮胎的去向,自己则先从物资调配委员会的调令签字开始往下m0。三天後,他在万华一条巷子深处的旧仓库里找到了那批还没来得及出手的轮胎。仓库门口停着一辆黑sE轿车,车里没人,但车後座放着一只半开的皮箱,里面露出一截刚换下来的军服袖口——袖口上钉着一枚上校肩章,已经被扯掉了线头,只剩下几个针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