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山,日据时代日本人叫它草山。」程慈航跟在她身後,随手折了一根茅草叼在嘴里,「山上多茅草,秋冬之际满山金h,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迁台後,蒋总裁觉得草山二字太寒碜,有从大陆败退後落草为寇的嫌疑,於是给它改了个名字叫yAn明山,以纪念明代大儒王yAn明。总裁说,今日在台湾,正如当年王yAn明在龙场,困顿之中不忘学问,逆境之中不改其志。中华文化的道统,要靠我们来守护;反攻大陆的大业,要从这座山上开始。於是草山便成了yAn明山,山上的温泉旅馆改成了党政要员的度假别墅,日据时代留下的神社被改成了中国式的亭台楼阁。但老台北人还是习惯叫草山。程慈航也是。他觉得yAn明山这个名字太沈重,背负了太多不该由一座山来背负的东西。草山就是草山,它只管长它的茅草,红它的枫叶,流它的温泉。」
柳素贞头也不回地说:「你知道的倒多。」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上走,路两旁种着桂花,正是花期,香气浓得化不开。柳素贞忽然开口:「南京的桂花也差不多这个时候开。」
「南京的桂花更早。八月就满城飘香了。」
「你记得倒是清楚。」
「颐和路上那些法国梧桐树下的桂花香气,从墙头飘出来,和秦淮河上的桨声灯影搅在一起。那时候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柳素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们走到山顶,在一棵老枫树下坐下。柳素贞把布兜打开,给他倒了一杯茶。远处层叠的山峦在秋日的yAn光下层次分明,淡水河蜿蜒流过台北盆地,汇入台湾海峡。山顶上那座日据时代留下的神社已经荒废了,鸟居上的漆皮斑驳脱落,石灯笼上爬满了青苔。神社里供奉的天照大神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空荡荡的神龛和地上几片残破的瓦当。
「日本人在这里统治了五十年,建神社、修铁路、种樱花。」程慈航看着那座荒废的鸟居,端着茶杯缓缓开口,「如今神社荒了,铁路还在跑,樱花每年照开不误。日本人走了,大陆人来了,但樱花不管这些,它只管开。」
柳素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座鸟居,沈默了片刻,忽然说:「你父亲当年在福州沦陷区待过,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日本人最可怕的地方是什麽。」
「他说他们在一座岛上紮根,能紮到骨头里去。」程慈航望着那座被青苔覆盖的石灯笼,「台湾这地方,被占了五十年,到处都还有日本人的影子。再过二十年,影子恐怕也还在。」
柳素贞没有接话,只是把冷掉的茶倒掉,重新斟了一杯热的递给他。
程慈航端着茶杯,望着山下那片被秋sE染透的台北盆地,想起了很多往事。他想起了从广州渡海来台的那个秋天——那时候广州已经危在旦夕,共军从三路突入粤省,韶关被突破,残部向珠江口节节败退。就在他登船前不久,在北平宣布建立新政权,北平改名北京,做了新国家的首都。而南京——那座他守护了多年的京城——不再是首都了,成了江苏省会。他在h埔港登上货轮时,远处已经能听到零星的Pa0声。
程慈航望着远处海峡的方向,沈默了很久。一个月前他在报纸上看到仁川登陆的消息——号外印得b往常快,版面用了最大的字T,说麦克阿瑟已经收回汉城、b近平壤。那些天整个台北都在谈论同一个话题:联合会打到鸭绿江,然後呢?然後他们会不会继续进攻中国东北?那才是没有人敢说出口的句子。他沈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从春天到现在,舟山和海南撤守,而现在整个东南沿海的Pa0声每天都在响。还在海上和共军新组建的海空军逐岛争夺,制海权、制空权,哪一样都不肯放手。这座岛现在是被美国人护着的,但眼下他们正在往北打,正打到朝鲜北部最陡峭的那段山路上。等他们到了鸭绿江,後面的事情,就不是台北能决定的了。」
柳素贞看着他:「你觉得他们到不了?」
程慈航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海峡的方向,像是在数那些看不见的Pa0弹在远处山脊上落下的次数。过了一会儿,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说:「到了也不一定有用。朝鲜半岛和中国大陆之间隔着一条界河——麦克阿瑟能拿下平壤,但拿不下平壤以北到鸭绿江的纵深地带。共军输得起,因为他们背後还有一整个大陆的後方,还有俄国人的支持。我们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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