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争辩什麽,只是好脾气地笑笑,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师兄」,然後默默把自己的茄芷袋放到木板墙最角落的位置。他解开袋子,把母亲塞给他的两件打补丁的卡其短K和一条乾净的毛巾拿出来,整整齐齐地叠好。
看到这个亲戚关系的「皇亲国戚」竟然这麽低声下气,还主动叫自己师兄,冠宇愣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下来,但嘴上依旧不肯吃亏,嘟囔着:「知道就好。我在这里半年了,工厂里所有工具放在哪里我最清楚。六叔脾气大,等一下动手要是手脚太慢,扳手敲下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是,以後还要请师兄多照顾。」明峰一边铺着草蓆,一边微笑应着。
肚子此时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这狭小的阁楼里格外响亮。冠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床头翻出一个咬了一半的发面馒头扔了过来。
「吃啦,看你瘦得跟r0U乾一样,等一下搬不动生铁,六叔又要骂人。」
明峰接过那颗已经有些发y、带着面粉微酸味的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大脑却在这一刻无b清醒。
他在这间小工厂里嗅到了危机,但也嗅到了机会。六叔刚才骂的那台旧车床,他刚才进门时瞄了一眼——那是一台二战时期日本「大隈Okuma」的早期皮带传动车床,属於古董中的古董。主轴晃动,多半是铜套轴承磨损严重,加上缺乏适当的润滑。
如果是在2025年,这种机器直接进废铁场熔掉。但在1963年的三重,这就是六叔赖以维生的宝贝,也是信诚铁工所唯一的生财工具。
他知道自己不能急。现在的他,只是个连车刀都拿不稳的乡下菜鸟。如果他现在走下去,告诉六叔怎麽用百分表去抓主轴公差,六叔绝对不会觉得他是天才,只会觉得这个侄子中邪了,或者在乡下偷学了什麽歪门邪道。
他必须藏拙,必须熬。在这个连吃饭都成问题的年代,技术是活下来的本钱,也是不能轻易亮出来的底牌。
当晚,夕yAn把淡水河染成一片Si寂的橘红sE。六叔带着两个少年到街角的路边摊吃yAn春面。
摊子上一盏h澄澄的电灯泡吊在半空中,引来无数飞蛾疯狂地撞击。空气中弥漫着猪油与红葱头爆香的香气。六叔一边大口嚼着槟榔,一边用粗鲁的口气在桌上敲着筷子交代规矩。
「添财,明天开始,每天清晨五点起床。第一件事,把工厂地上的铁屑扫乾净,一粒都不能留。第二件事,去把後面那桶煤油提过来,冠宇会教你怎麽洗零件。在我这里,没有亲戚,只有师徒。你大伯、二伯在乡下种田供不起你,你既然来到三重,就要给我咬着牙撑下去,懂不懂?」
「懂,六叔。」明峰添财捧起那碗大碗的yAn春面。
清汤里只有一条孤零零的韭菜和几抹油葱sU,连片r0U都没有。十七岁的胃袋疯狂地蠕动着,他大口大口地把面条x1进嘴里,滚烫的汤水顺着食道滑下去,这才让这具乾瘦的R0UT有了一点活着的真实感。
吃着面的同时,他的目光穿过路边摊的竹棚,看向正义南路那条漆黑的街道。沿街的铁皮屋里,依旧传出「铿铿锵锵」的打铁声与车床进刀时刺耳的尖叫声。
这里是一九六三年的三重,全台湾最疯狂、最脏乱,却也充满无数奇蹟的黑手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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