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照夜回来了。
他裤脚全是泥,手腕有几道被芦苇割出的细痕。进门后,他先看闻慈,再看我,低声说人找到了,在下游旧闸旁边的芦苇滩,已经叫附近的人过去,不会再被水带走。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问有没有告诉罗嫂。
“让人去了。”
我望着他湿透的衣服,知道他大概在水里找了很久。他能让船绕回家,也能让一具漂远的身体停在能被人看见的地方。我不知道那对他究竟难不难,只看见他的手指一直轻微发抖,眼睛里有一种谨慎的期望。
“谢谢你找回来。”我说。
他抬起头,随即便想往前走。我往后退了一点,他又停下,那点期望还没来得及散,就僵在脸上。
“这不等于别的。”我轻声说。
照夜望着我,很久才点头。他走到水缸旁洗手,洗得很慢,像不知除了这件事还能做什么。我看着水淌过那些伤口,心里一阵阵发酸,没有去拿药。
夜里,我重新翻了账册。
翻到后来,倒找到几笔普通开销,米、油、船用的铁钉。早先的纸张更旧,字也乱,照夜偶尔记一笔,数目后面总画个圈。我在一页边角看见何叔的名字,旁边写着换舵、鱼一条。
那条鱼确实是修船换来的。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比看见自己的名字时还想哭。原来并非所有东西都坏了。正因为有些仍是真的,我才无法一下将过去推远,告诉自己全是假的,从来没有好过。
那张夜市照片从簿子里滑出来,我接住,放在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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