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嗡鸣还没有停，我倒吸一口气。不是因为眼前发生了什麽怪事，而是我第一次确定：这些事情不是只有我知道，还有别的东西知道我做过什麽。
我转头看向桌上的棉花棒，又看向刚才被我翻过来的叶子。一个念头慢慢浮了上来：如果世界另一端发生的那些事情，不是我造成的呢？我一直以为自己掌握了某种力量，其实根本不是。我的手从来没有伸到世界的另一端。
「它」只是在学我。
我不是指挥官，我是教材。
我慢慢往後退了一步，看着面前这棵树。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站在叶子的外面看粉蚧。它们不知道我的存在，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会被擦掉，更不可能理解我为什麽要这样做。现在我才发现，我和它们之间的距离，或许没有自己想像中那麽大。只不过我上面还有一层，而「它」已经看了我很久。
嗡鸣渐渐弱下去，後院重新安静。我站在原地，重新想起自己第一次发现粉蚧的那个下午。我讨厌粉蚧，但并不憎恨。它们只是长在了我不希望它们出现的地方。我擦掉它们，喷苦楝油，剪掉虫害太严重的枝条，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目的——我想保护柠檬树。
想到这里，我忽然停住了。如果它是在学我——那它清理人类，是为了保住什麽？
我看向那些枝条，又看了一眼脚下。之前那些塌陷的照片再次浮现在脑子里。我碰粉蚧，消失的是人；我动枝条，缺掉的却是地面。如果我们就是那些粉蚧，那这棵树呢？
我没有把答案说出来，也没有必要。我在後院站了很久，最後抬起头，看了一遍整棵柠檬树。一个新的念头出现了：如果我把它砍掉呢？
不是剪一根枝条，而是从根部锯断，整棵树倒下去。如果那个东西只是在模仿我，那麽它也许会照着做。那会发生什麽，我已经不需要知道了。可如果我猜对了呢？如果它和我一样，真正想保住的是「树」，那它就不会让我把树砍掉。
只要我动手，它就必须做出选择。
我走进车库，拿出一把汽油链锯。这把链锯买来好几年，只在搬进来的时候用过一次。我把开关扳到启动位置，拉了几下启动绳，引擎才轰地转起来。我提着链锯站到柠檬树前。
几个星期前，我看到那些失踪者家属站在警戒线外面哭，心里还会难受。後来我开始期待新闻，不断刷新手机。再後来，我甚至开始担心，万一粉蚧消失了，我该怎麽办。到了现在，我知道手里这把链锯可能意味着什麽，可我没有想放下来。
如果它不阻止我，那就一起完。如果它真的在意那棵「树」，它就一定会做点什麽。不管是哪一个，我都会得到答案。
我把锯链对准树干。这一刻，我第一次觉得，是我在逼它回答。
然後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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