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田街时屋里还亮着一盏灯。柳素贞坐在廊下等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冻顶乌龙。她说山上冷吗。他说还好。她把外套递给他,说以後这种应酬少去些。他接过外套披上,说我知道。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月光从气根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
几天后他还要回警务处,帮史密斯上校查那批在淡水河码头失踪的医疗器械——那是他在台北接手的第一桩涉及美军顾问团的案子,也是他在这座岛屿上真正开始往上走的第一步。美军顾问团有一批刚从旧金山运抵淡水河军用码头的医疗器械在海关仓库里不翼而飞,共计十二箱,总值逾二十万美元。驻台北美军参谋长史密斯上校亲自致电警务处,要求限期破案。黄珍吾把案子交给了程慈航——这是他恢复原职後接手的第一桩大案,办好了,往後在警务处的地位就算真正立住了。
程慈航带着周淩和赵斌在淡水河边的仓库区蹲了两天。第一天查进出记录,货单上清清楚楚写着:十二箱医疗器械,四月三日由「美顺号」货轮运抵,四月五日转运台中清泉岗美军基地,承运车辆是军用卡车,司机签收齐全。程慈航拿着货单去清泉岗核对,基地後勤处的人翻了半天帐册,摇头说没有这批货,帐上根本没有记录。
货从码头出了,却没到清泉岗——十二箱东西,说没就没了。
第二天问码头工人。一个老码头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四月四日夜里,他看见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卡车停在仓库後门,车上跳下两个人,搬了几箱东西上去,前後不到半个钟头就走了。程慈航问他卡车往哪个方向开的,老工人想了想,说往基隆方向。
线索似乎很清楚了——专业走私团伙,深夜作案,无牌车辆,往基隆方向,很可能是要通过海运把货转出去。程慈航让周淩去查基隆港近期的货轮记录,让赵斌去台北各车行查无牌黑车。三天後周淩回来说,基隆港外海发现了一辆被烧毁的卡车,车架号已经被锉掉了,无法辨认。赵斌那边也一无所获——台北的黑车太多了,根本查不过来。
线索断了。
黄珍吾打电话来催,说史密斯上校那边压力很大,美方已经在质疑警务处的办案能力了。程慈航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半天呆。他总觉得不对劲——如果是专业走私团伙,为什麽要烧车?烧车反而引人注目,真正的老手都是把车洗白了继续用,或者拆成零件卖掉。而且十二箱医疗器械,体积不小,一辆卡车根本装不下,至少要跑两趟。那个老工人说「前後不到半个钟头」,半个钟头搬十二箱东西,再开车走人,时间太紧了。
他想起自己在南京写的那本《盗窃学》里有一句话:「伪造现场者,必在细节处露马脚——因为他可以伪造大的痕迹,却无法还原现场的时间逻辑。」
他决定回到原点,重新查那张货单。
货单是一式三联的,码头留一联,承运方留一联,收货方留一联。程慈航把三联货单都调了出来,铺在办公桌上,一页一页地比对。三联的内容完全一致,打字机的字体也一样,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程慈航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终於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货单上「台中清泉岗」这五个字,墨迹比其他字稍深了一点,像是後来重新打上去的。
他把赵斌叫来,让他拿放大镜看。赵斌看了半天,说,科座,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但也可能是打字机色带的问题。程慈航摇头说,不是色带的问题——你看其他字的边缘,都有一点晕开,是旧纸张放久了的正常现象,但这五个字的边缘很锋利,是新打出来的。这张货单被人改过。
既然货单是在码头被改的,那改单的人一定能接触到原始货单。程慈航列出了所有能接触货单的人名单——港务局调度科三个人、码头仓库管理员两个人、美军後勤处的一个华人文职。逐一排查後,目标锁定在了港务局调度科科长张德标身上。这个人四十多岁,大陆撤过来的,以前在上海港务局做过,业务很熟。最近半年他在台北市区买了一栋洋房,还给老婆买了一辆轿车,以他一个调度科科长的工资,根本买不起。
但程慈航没有直接抓人。他知道,现在手头只有一张被改过的货单,没有赃物,没有人证,张德标完全可以说是打字机故障,或者说是下属改的他不知道。他需要张德标自己露出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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