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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花梦续之草山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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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玉芳 (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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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沿着花园道驶上半山。花锦芳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把风衣领口松了松,说丽兰下午去菜市场买了芦蒿,说是你上次在南京时夸过的那家铺子,後来那家铺子的老板也来了香港,在湾仔开了间小菜摊。程慈航说,是贡院西街那家?花锦芳说,好像是,丽兰说那老板还记得你,说以前有个年轻警官每隔几天就来买一把芦蒿,每次都多给钱,让他别找零。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车子拐进别墅车道时,花园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从半开的车窗飘进来,和维多利亚港的海风搅在一起。

        进门後花锦芳把风衣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转身进了里间。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的浅绿色家居旗袍,手里夹着一支烟。她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笑:「程科长,又见面了。进来吧,丽兰在厨房。」

        李丽兰正在竈台前忙碌,锅里炖着盐水鸭,蒸笼里冒着热气,闻得出是蟹粉狮子头。她穿着那件素色的旗袍,围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挽成那个他熟悉的道士髻,比从前丰腴了些,眉目之间多了一层母性的温柔。她回头看到他,笑了一下:「来了?先去客厅坐,锦芳给你泡了茶。」

        三个人围坐在长桌旁吃了一顿晚饭。两个孩子——念安和阿锦——已经吃过了,被保姆带上楼去做功课。席间花锦芳说起丽锦集团最近在曼谷新设了一家分公司,李丽兰接话说玉芳妹妹已经把曼谷的税务筹划做完了,比预计的还省了两成。程慈航听着,说:「昨天在酒店走廊里碰到她,还是那样,抱着一摞账本走路像一阵风。她到现在还是叫我程科长。」

        花锦芳笑了笑:「她那是改不了口。你走之後她回办公室跟我说,程科长和报纸上一样,不笑的时候挺严肃的,但说话声音比想象中轻。对了,她让你明天去财务室找她——说有东西要给你。我问她是什麽,她没说。」

        第二天上午,程慈航去了丽锦酒店的财务室。戚玉芳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她穿一件素白色的衬衫,外面罩着深灰色的薄呢外套,头发挽成一个低髻,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桌上那两匹胭脂玉马依然并肩而立,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玉马上,泛着温润的光。她听到敲门声,擡起头,摘下眼镜,站起来微微欠身:「程科长,请坐。」

        程慈航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戚玉芳把桌上的账册合上放在一旁,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泛黄的旧报纸——那是民国三十五年的《大刚报》,上面登着他破获马歇尔失车案後的照片。报纸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但照片还很清楚。

        「这张报纸我爹带回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戚玉芳说,手指轻轻抚过报纸的边缘,「那时候刘振亮还在我家养伤,我爹照例去江边等韩天雄的差船,带回来的报纸上就登着这张照片。我就是在那一刻拆穿他的——他说他和你是好朋友,可你明明是个年轻人,他却把你形容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我当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这个人不对劲。後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他砸了弥勒佛,偷了我家窖存,从竹林里跑了。梅姨来的时候告诉我,他在上海伏了法。他杀了人,谁也救不了他。」

        她把报纸翻过来,背面是一则寻人启事——寻找一位姓林的泉州木偶雕刻师。她说:「这张报纸我一直留着,不是因为刘振亮——是因为这上面有你。後来到了香港,丽兰姐和锦芳姐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陌生——你的样子我早就记住了。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机会见到你,要亲口跟你说一声谢谢。不是因为刘振亮的事——他伏法跟你也有关,这个我知道——是因为你在南京破的那些案子,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认真办案的警察。」

        程慈航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问:「你和戚伯从戚家庄出来,路上还顺利吗。」

        戚玉芳点点头,说:「韩天雄安排的差船,从铜井的秘密渡口出发,顺长江而下,到上海转海轮。我爹起初不肯走——他在那片竹林里躲了二十多年,早已不问世事。是我跟他说,梅姨已经不在了,但梅姨留下的两个师姐在香港,我想去看看她们,去替梅姨上一炷香。他拗不过我,才答应走的。」她顿了顿,又说,「沿途不太平,溃兵、土匪、趁火打劫的帮会,什麽人都有。差船走走停停,有时候要在芦苇荡里躲一整天,等岸上的乱兵走远了才敢继续赶路。我那时候在船上一直抱着一个布包袱,里面是我娘留给我的那匹玉马,还有梅姨用过的一把梳子。那是我身上仅有的东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阳光照在她素白色的衬衫上,把她的侧脸映得干净而沈静。她转过头看着程慈航,继续说:「刚到香港时我连广东话都听不懂。锦芳姐让我从仓库管理员做起,每天清点货物、登记账目。丽兰姐发现我对数字很敏感——几十页的账单,我看一遍就能复述出每一笔数目。她们出钱让我去读夜校,学会计,学英文,学打字。不到三年,考下了香港第一批华人会计师执照。」

        「戚伯呢?他还习惯吗。」程慈航问。

        戚玉芳笑了一下:「他比我还适应。丽兰姐让他在仓库里帮忙管账,他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仓库的账目从头到尾核一遍,连一张送货单都不放过。工人们都叫他戚伯,逢年过节给他送腊肉,他也会回赠自己泡的梅子酒——那是他在戚家庄就学会的手艺,梅姨教他的。他常说,香港这地方什麽都好,就是没有竹林。」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锦袋,打开,倒出两枚玉片——一匹玉马,碎成了两半,断口处用金箔仔细地镶合在一起。「这匹马,是梅姨的。她当年从军阀府里带出来,跟了她大半辈子。她在戚家庄的时候,每天把它放在梳妆台上。她走的时候没带走——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故意留下的。我和爹到香港以後,发现它压在枕头下面,已经碎了。我请人用金箔把它镶起来,这些年一直放在办公室里。锦芳姐和丽兰姐跟我商量过,说这匹马不该留在丽锦——它该跟着你。」

        程慈航接过那匹碎玉镶金的马,指尖微微发颤。金箔的接缝在阳光下闪着细密的光,像竹叶上的露水。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夫子庙车站,马太太从他後裤袋摘走票夹的那个瞬间——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被谁扒了。後来李丽兰告诉他,那是马太太干的。她说你肉眼无珠,但你的票夹我替你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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