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後的一个深夜,柳素贞把陈志良经手的所有货物清单铺在餐桌上。足足铺了三尺长。她用了三个晚上核对每一单货物的运输记录,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规律——陈志良经手的货物中,凡是和永泰商行有关联的,运输周期都比正常情况短了将近一半。这意味着有人在帮他绕过正常的报关程序,让他经手的货物享有特殊的「快速通道」。
「这不是一个调度员能做到的。」柳素贞说,手指在清单上画了一个圈,「这个圈里的人,至少包括港务局的某个主管、海军後勤处的某个联络员、还有基隆海关的某个检查员。陈志良只是其中最小的那一个环节。」
程慈航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些发红,眼圈微黑,但神情还是那样沈静。他知道她这几天趁念台和念宁睡下後,独自在餐厅里对着这些清单工作到深夜。他把手轻轻覆在她手上,说:「辛苦了。」
柳素贞摇摇头,把手从他手下抽出来,继续指着清单说:「还有一个名字——张海潮。他是海军情报处的上尉,陈志良在海军服役时的直接上司。陈志良被记过的时候,就是张海潮签的字。但那个签字的笔迹——和举报信上的笔迹是同一个人。」
「张海潮现在在哪里?」
「还在海军情报处。但他的档案有一个地方很奇怪:民国三十八年,他从南京撤退来台,调令上写的是海军情报处东南站。东南站的管辖范围不是台湾,是香港和新加坡。」
程慈航沈默了。香港和新加坡。这两个地名像两把钥匙,哢嗒一声同时插进了锁孔——前些年破获的基隆港走私案和新加坡黄金荣案,那些从香港经由基隆港转运台北的鸦片和黄金,那个在新加坡以古玩拍卖行为掩护替青帮残余洗钱的黄金荣。现在又多了一个张海潮,一个海军情报处的上尉,管辖范围恰好覆盖了那些走私路线途经的港口。程慈航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重,淡水河在远处无声流淌,映着几点零星的渔火。
「所以陈志良不是单纯的盗卖军需物资,」他背对着柳素贞,声音沈稳而冷静,「他和当年的走私网络有关联,而张海潮是这个网络在军中的保护伞。郭铁手拿到的情报不是陈志良一个人提供的——陈志良只是个传话的。真正的情报源头,是张海潮。」
柳素贞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的夜色:「要查张海潮,需要海军情报处配合。但他是情报处的人,内部调查怕是不容易。」
「不用惊动海军情报处。」程慈航转过身,说,「让港务局先控制住陈志良——他躲在宜兰,应该还没跑远。等陈志良开口,再顺着他的口供往上查。」
几天後,陈志良在宜兰一间旧公寓里被抓获。那间公寓在一幢四层楼的顶楼,窗户正对着太平洋,海风把窗框吹得锈迹斑斑。程慈航带人冲进去时,陈志良正坐在床边整理一只破旧的藤条箱,箱子里塞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存折。他没有反抗,只是把存折递给程慈航,说这是他三年来在港务局攒下的全部积蓄,还没来得及寄回宜兰老家。审讯中,他供出了更令人震惊的内幕——张海潮不仅和他有联系,还和当年上海青帮的几个元老保持着秘密联络。那些人在台湾换了名字,有的在基隆开船务公司,有的在淡水经营木材厂,有的在台北万华开赌场。他们表面上互不相干,实际上都在为同一个走私网络工作——从香港和南洋进货,经由基隆港转运台北,再由万华的赌场和当铺洗钱。而张海潮,正是这个网络在海军内部的保护伞。
程慈航把这些供词整理成报告递交黄珍吾,同时附上了一份抄送给海军情报处的公函,请求对张海潮进行调查。就在公函发出几天後,海军方面主动派人来了——海军总司令部的政战部直接介入,要求调阅全部案卷资料。原来张海潮不仅在基隆港做走私,还涉嫌向香港和新加坡的帮会势力泄露海军的舰艇调动情报,用以协助走私船躲避巡逻。
案件最终惊动了更高层。时任总统府资料室负责人的蒋经国先生——他曾担任国防部总政治部主任,虽已卸任,对军中纪律问题依然高度关注——通过内部渠道调阅了此案的卷宗,并透过海军情报处向程慈航转达了一句嘉许。海军情报处展开了全面的内部清理,张海潮被军法审判,涉案的海军军官和港务局官员陆续被揪出。程慈航因为在侦办此案中的关键作用,受到了特别嘉奖——蒋经国亲自签署了一纸嘉奖令,称他在「肃清军中败类、维护国家安全」方面功绩卓着。後来在召见时,蒋经国对程慈航提起此案,说那桩案子办得利索,能在海军情报处和地方帮会之间理出头绪来,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这份嘉奖令,被柳素贞用相框裱起来,挂在了青田街那栋日式木造官舍客厅的墙上。旁边还挂着程慈航从南京带来的一张旧照片——四区刑事科全体同仁在警局门口的合影,照片上的杨玉琼穿着一身警服站在他左边,柳素贞站在他右边。念台有一次指着照片问爸爸这是谁,程慈航沈默了一会儿,说这是爸爸在南京的同事。念台又问她们现在在哪里,程慈航还没回答,柳素贞已经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说:「在新加坡。还有的在香港。」念台眨了眨眼,没有再问。程慈航侧过头看着柳素贞,她正弯腰把一盘红烧鱼放在桌上,脸上还是那副沈静的表情,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今天的菜价。
「吃饭了。」她说,「去叫念宁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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