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柳素贞整理好的资料重新翻了一遍,目光停在「德州人」三个字上。他擡起头来,叫周淩去档案室调出所有驻台美军顾问团的人事资料,尤其是和雷诺同一批来台的人员名单。周淩问他要查什麽,程慈航说,一个人从美国到台湾,在顾问团待了两年,不可能只犯过这一桩事。他要查雷诺的底——从到台湾的第一天开始查。
周淩花了几天时间,从美军顾问团的公开资料、宪兵队的协查通报、基隆港的入境记录中拼凑出了雷诺在台期间的活动轨迹。雷诺常去基隆港的酒吧区,在那里有个绰号叫「德州佬」。他在酒吧里不止一次吹嘘过自己在德州的往事,也不止一次兜售过一些「从仓库里拿出来的东西」——军用罐头、医药用品、望远镜,甚至还有小批量的枪械零件。
程慈航看着周淩整理出来的这份报告,心里有了几分判断。如果雷诺确实在走私军需物资,那麽刘自然——作为後勤仓库的管理员——很可能掌握了他的秘密。刘自然的死,也许不是酒後冲突那麽简单。
然而,就在程慈航准备顺着这条线索深挖下去的时候,美国驻台军事法庭对雷诺作出了判决——无罪。消息传来,整个台北都炸了。数千名民众包围了美国大使馆,投掷石块,掀翻汽车,与宪兵发生肢体冲突。警务处连日开会,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程慈航没有去参加抗议,也没有在办公室里坐等风暴过去。他带着周淩,驱车直奔美军顾问团设在中山北路的办事处。他要求面见美军方面的调查官。门口的宪兵看了他的证件後,通报了好一阵,才把他领进一间会议室。里面坐着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调查官,名叫威尔逊,褐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淡漠而不耐烦。
程慈航在他对面坐下来,用英语说:「威尔逊先生,我来是为了雷诺上士的案件。」
威尔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这位中国警官的英语如此流利。他说:「程处长,雷诺上士的案件已经由军事法庭做出了判决。判决是终局的,没有复审的必要。」
「我不是来复审的。」程慈航把周淩整理的报告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推到他面前,说,「这是雷诺上士在台期间的部分活动记录。如果你的判断是正确的,那麽这些记录应该没有任何价值。但据我的调查,他在顾问团仓库区的行为,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技术教官的职责范围。」
威尔逊翻开报告,看了一会儿,然後合上,推到一边。他说:「这些指控没有确凿的证据。」
「如果有,就不用等我来查。」程慈航站起来,把公文包合上,说,「我只是想提醒你,雷诺上士很可能在利用顾问团的後勤漏洞进行未经授权的物资流转。如果有人掌握了这一点,并准备将此作为谈判的筹码,那麽命案的发生就不是不可预见的。」
他停了片刻,看着威尔逊的眼睛,说:「军事法庭的判决已经生效,我尊重贵方的法律程序。但如果你对我刚才提到的事有兴趣,我们可以在另一个时间继续谈。如果没有兴趣,这份报告我会带回警务处存档。」
威尔逊没有说话。程慈航也没有再说什麽,转身走了出去。
一个月後,雷诺被调离台湾,返回美国。临行前,他的宿舍里发现了一批尚未出手的走私物资——军用罐头、医药用品,还有几支拆卸过的手枪。这批物资被美军宪兵队扣押,雷诺本人则在登船前被秘密约谈,此後便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
程慈航不知道那场约谈的结果是什麽。他只知道自己那份秘密报告被存档了——也许永远封存在国防部的档案柜里,也许有朝一日会被人重新翻开。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刘自然案之後,台湾社会对美军的不满情绪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街头上的横幅还在飘扬,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日夜期盼着公道——而他,作为一个在重庆接受过美国教官训练、在这座岛屿上与美军打了十几年交道的警官,从来都知道美国人怕什麽:不是愤怒,是证据。不是口号,是档案。
刘自然案的余波远未平息。尽管雷诺最终被调离台湾,但民众对美军特权的不满并未消解。一个多月後,数千名示威者包围了美国大使馆,与宪兵发生肢体冲突。台北卫戍司令部承担了维持治安的主要责任,但处置过程中出现了严重的警民冲突,数十名示威者受伤。舆论大哗,矛头直指卫戍司令部司令黄珍吾。在各方压力下,黄珍吾被迫引咎辞职。
程慈航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办公室批阅案卷。周淩推门进来,面色凝重地把当天的报纸放在他桌上。程慈航看完报道,沈默了很久。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黄珍吾办公室的号码,但接电话的是秘书。秘书说黄司令已经离开办公室,暂时不方便接听。程慈航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中山北路上车流如织,一切如常。他知道,从今天起,台北警务系统里少了一棵大树。
几天後,黄珍吾主动给程慈航打了个电话,语气比平时更平静。他说慈航,我不在卫戍司令部了,以後警务处那边的事,我帮不上什麽忙了。不过总统府这边给我安排了个战略顾问的虚衔,说话还是有人听的。赖次长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他会照看你。你好好干,别给我丢人。程慈航说厅长栽培,职不敢辜负。黄珍吾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别叫厅长了,以後叫我老黄就行。程慈航握着话筒,没有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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