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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花梦续之草山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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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要塞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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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尔逊沈默了很久,然後把登记簿合上,说:「我回去安排指纹鉴定。」

        几天後,指纹鉴定结果出来了,结果与蔡姓船员和阿炮的描述一致——弹簧刀刀柄上确有死者右手五指指纹,掌心汗液残留完整。美军方面随即调整了立场,不再坚持必须由美军军事法庭审判。帮会方面也依约交出了两名参与斗殴的成员。高雄地方法院以伤害罪和防卫过当分别判处二人有期徒刑,美军水兵的违纪行为则由宪兵队另行处理。

        在这几天里,程慈航曾因一桩陈年旧案的线索,独自上了一趟寿山。高雄要塞司令部设在山麓一幢日据时代留下的石砌建筑里,坚固得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哨兵验过他的证件,敬礼放行。

        彭孟缉将军在办公室里接见了他。彭孟缉将军在办公室里接见了他——他时任陆军总司令,这天正以总司令身份南下视察要塞防务。他五十来岁,头发剪得很短,目光锐利,说话简洁有力。他坐在办公桌後面,墙上挂着高雄港防务图和国父遗像,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叠厚厚的卷宗。他开门见山:「程副处长,高雄的案子办得不错。不过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高雄的事。」他拿起一份卷宗推到程慈航面前,「这是情报局转来的。印度加尔各答那边有一桩新案子,牵扯到台湾和香港两地的商人。港方已经派人过去了,台北这边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配合。」

        程慈航接过卷宗翻开。死者姓周,是台北一家进出口公司的老板,名叫周文渊,主要做南洋木材生意,上个月在加尔各答一家酒店里被人毒死在房间里。印度警方初步判断是商业纠纷,但情报局调查後发现,周文渊的死可能与一个跨国的文物走私网络有关。那个网络从大陆内地经由缅甸、印度,一直延伸到香港和台湾。情报局怀疑,周文渊是被灭口的——他掌握了网络上某个重要人物的秘密,而这个人物很可能与台北方面有联系。

        程慈航的眉心动了一下。从大陆经由缅甸、印度延伸到港台的走私路线——这和他在马六甲破获的文物走私案几乎是同一个版本,只是换了地名。

        「什麽时候出发?」他问。

        「三天後。港方的代表已经在新加坡等着了,你到了加尔各答直接和他会合。另外,」彭孟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外交部和国防部联名签发的特别调查令。你在印度期间,可以不受常规警务程序的约束,直接向外交部报告。记住——这件案子牵扯面很广,行事要谨慎。」

        程慈航接过信封。信封上盖着两个鲜红的官印——国防部、外交部。他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敬了个礼。彭孟缉摆了摆手说:「去吧。回来的时候带一份完整的报告给我。」

        从要塞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程慈航站在山腰的石阶上,俯瞰着脚下的高雄港。夕阳正在沈入海峡,把整片海面染成深金色。港内的军舰和商船桅杆林立,远处的旗後灯塔已经亮起了第一盏灯。这处要塞扼守着台湾南端的出海口,往西是澎湖列岛,往南是巴士海峡。在这里布防了将近十年,将这座日据时代的旧要塞改造成了反攻大陆的前哨。但眼下要塞的炮口对准的不是海峡对岸,而是港区内那些享有治外法权的外国兵舰和商船。他想起方才在彭孟缉桌上看到的那张防务图——旗津炮台的射界覆盖了整个出海口,但眼下港内最密集的桅杆挂的都是星条旗。

        他站了片刻,转身下山,沿着寿山的小径走到西子湾。那艘即将离港的美军补给舰正在缓缓驶出港口,舰尾的星条旗在夕阳下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重庆受训时的美国教官史密斯上尉——那个教他指纹鉴定术的美国老头。史密斯曾对他说,程,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学生。将来你会遇到很多我的同胞,他们不都是好人。

        这几桩案件最终在层层交涉中达成了某种默契。台湾方面没有公开宣布胜利,美方也没有公开承认错误。双方各自退了一步——台湾的司法管辖权在这两桩案件中得到了有限度的尊重,而美方也借此机会清理了内部的纪律问题。但程慈航心里清楚,这种默契是脆弱的,它依赖於双方对「体面」的共同维护,一旦有一方撕破脸皮,平衡就会立刻崩塌。

        他从高雄回到台北那天,柳素贞在饭桌上告诉他,电视新闻里播了这桩案子,用的是「美军士兵斗殴致死,中美共同侦办」的标题。程慈航嗯了一声,继续夹菜。柳素贞又说念台看到新闻里你的名字,兴奋得连功课都不想做了,说以後也要当警察。程慈航擡起头看了一眼念台,念台正埋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当警察可以,但功课不能落下。念台用力点了点头,继续扒饭。

        饭後柳素贞收拾碗筷,程慈航坐在廊下看当天的报纸。柳素贞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递给他,说是香港来的,下午刚到。她说完便转身回了厨房,没有多问,只是在围裙上擦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程慈航拆开电报,只有寥寥几个字——「母子平安。念潮,五斤六两。锦芳。」

        他拿着那封电报,在廊下坐了很久。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栀子花的香气从窗台上飘过来,淡淡的。柳素贞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香港那边,要不要寄点东西过去。」程慈航说:「明天我去邮局。」柳素贞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家里还有几块料子,是我从南京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用。给孩子做两件小衣裳正好。」程慈航擡头看着她,她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洗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的背影和往常一样沈静。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忽然想起当年花锦芳在广州对他说过的话——「不嫁,但想生。生个你的孩子,老了以後陪我喝茶,给我买烟。」如今她一个人在香港,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而他坐在这里,隔着一条海峡。他站起来,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在灯下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写完後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太平山别墅的地址。窗外台北的夜色沈沈的,远处有汽笛声从淡水河的方向传来。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关了灯,走回卧室。柳素贞已经睡下了,听到他的脚步声,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回信写好了?」他说:「写好了。」她在黑暗中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腕。他知道她的意思——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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