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於是问他叫什麽名字。
他这才说,他叫阿石。
「你在看什麽?」析问。
「我想知道,」阿石低着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灶火烧柴的劈啪声盖过去,「要是我早知道这些痕迹,我弟弟是不是就不会死。」
析没有回答。她只是往锅里多添了一瓢水,手上的动作,比平日多了几分格外的小心。
阿石後来开始帮她记木板——他认得的字比析多些,是村里私塾先生教过几年的。析口述,他来刻,两人一个报数字,一个划痕迹,倒比析一个人记得又快又整齐。析看着那些原本歪斜潦草的符号,在阿石手里渐渐变得方正,忽然觉得,这件事或许不会只靠她一个人做下去——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生出一丝久违的、不算太沉重的安慰。
这些日子里,析渐渐摸出更多细琐的规律。她发现,同样是「一份」,若是病人喝药前已经饿了一整天,效果便比吃过东西後喝药要猛烈许多,有时甚至猛得让人反胃;她又发现,若是天气湿冷,病人裹着厚重的被褥发汗,退热的速度会比天气乾燥时慢上小半个时辰。这些发现,她原先都以为只是巧合,直到接连几次验证下来,才渐渐敢把它们也记进木板的角落,标上小小的、她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
她甚至开始留意起病人喝药时的姿势——躺着喝和坐着喝,似乎也有些微妙的不同。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一味救人的汤药,竟然要顾虑到这麽多枝微末节的地方。可她心里却越来越清楚,正是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拼凑起来,才是她这半年真正在做的事——不是碰运气地救一个是一个,而是把「救人」这件事,一点一点变成一件可以摸得清、传得下去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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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谷的事,终究还是传开了。
巫婆带着几个妇人,在村口拦住析,说这几日夜里总听见溪谷方向传来奇怪的声响,又说后山那头的天,一连几夜都泛着诡异的青光——「都是你闯进了山神的地界,才招来的祸!」她的声音尖利,传得很远,唾沫几乎溅到析的脸上,「你不但不知悔改,还要继续拿那些邪物给人喝,还要一个孩子跟着你一起造孽!」
她这话一出,人群里有人望向阿石,眼神复杂,既有同情,又带着几分疏远,彷佛这孩子已经被她一并算进了「造孽」的行列里。阿石攥着手里的木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没有退开,反而往析身边靠了靠,像是在用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表明自己的立场,哪怕他心里未必不害怕。
析没有分辩。她知道分辩没有用,巫婆信的东西,不是她三言两语能改变的。她只是把手里那块记满刻痕的木板抱得更紧了些,彷佛那不只是一块木头,而是她这些日子摸索出来的一切,唯一的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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