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一直喊保持间距,跑道上的人还是贴得很紧。冬天早晨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操场外面几棵树从黑影里显出来,远处厂区的烟囱已经看得见,顶部那盏红灯还没灭。唐子琪跑到最后一圈才又把册子拿起来,翻了两页,里面十个有八个见过,其中几个甚至确定自己昨天背过,只是现在说不出什么意思。她盯着看了几步,前面队伍又开始加速,只好先合上,跟着往前。
跑完回教学楼,楼梯里全是热气和汗味。有人一路还在背,声音比刚才清楚得多,唐子琪回到座位以后先把校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喝了半杯凉水,才把那本单词册重新摊开。第一页刚看了不到两分钟,她从桌洞里摸出昨天那张数学卷子,盯着最后一道题看了一会儿,又给自己塞回去,重新把英语书拉到面前。一百二她还是想要的,只是这十来分,比数学卷子上那几道不会的题难弄多了。
学校一个星期统一开一次澡堂。到了那天,晚饭后宿舍楼里会突然多出很多塑料盆,洗发水香皂毛巾和换下来的衣服都塞在里面,一群人抱着盆排队。澡堂门一开,眼镜立刻起雾,墙砖下半截常年是湿的,几十个喷头一起往下冲,水声把讲话声压得断断续续。冬天最里面几排暖和,靠门的位置一有人进出就灌冷风,去晚了只能站那里。
一个星期只洗这一次,大家早就没什么可避讳的。谁没带洗发水就隔着两个人喊,瓶子从一排手里传过去;有人头上全是泡沫还在背政治,有人刚考砸,站在热水下面把数学老师从祖宗骂到下一代。到了高三,连澡堂门口都开始有人看小册子,队伍往前挪一步,单词也跟着往下背两行。唐子琪从来不带书,有次舍友抱着政治知识点排在她前面,发现她盆里除了洗漱用品什么都没有,还觉得稀奇。
“你今天不学?”
“洗澡怎么学。”
“排队能背啊。”
“我不想背。”
“你还有不想背的时候?”
“有。”
进去以后她洗得很快。头发打湿,洗一遍,冲掉,再从肩膀往下洗。澡堂里没有钟,时间久了大家靠感觉,等宿管在门口喊快一点,往往已经没剩几分钟。唐子琪把水关掉,把头发拧到不再往下滴,套上衣服出去。冬天从澡堂到宿舍那一小截路尤其冷,湿头发贴在脖子后面,风从领口钻进去,刚才还被热水冲得发困的人一下就清醒了。
宿舍里有人拿毛巾擦头,有人已经坐在床边继续写没做完的卷子。唐子琪把头发擦到半干,把盆推进床底,再跟着人流回教学楼。远处厂区烟囱顶上的红灯还是一亮一灭,跟早上五点多的时候没有区别,教学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全亮着,值班老师夹着本子从楼梯口往上走。她回到自己的位置,把下午那张物理卷重新翻出来,红笔圈着一道算错的题,草稿纸压在旁边。
那道题第二次算对了,前面漏掉的负号也补了回来。晚自习结束以后,她把卷子夹进书里带回宿舍,十一点左右熄灯,屋里安静下来没多久,床架偶尔还会因为谁翻身而响一下。再过六个小时不到,第一只闹钟又会响。
周日晚上除了洗澡,还有一件事会让宿舍楼下忽然挤满人。学校不让学生带手机,几部插卡电话装在一楼走廊,平时也能用,到周末晚饭以后队伍最长,一直从电话旁边排到楼梯口。每个人手里捏着电话卡,前面的声音根本藏不住,问家里这周回不回去,要钱,要换季衣服,让妈妈下次别再买那个牌子的牛奶;也有人刚拿到月考成绩,电话一接通声音就小下来,背过身去报自己的名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