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不再见

        南开大学校园里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听师兄师姐们说，校区刚刚建立的那一年，这棵梧桐还是一株几米高的幼苗。时光荏苒，它从垂髫少年成长为一名虬髯老者，也见证了无数名年轻人的成长与积淀。入学那天，顾小贝拉着行李箱走到它浓密的树荫下，抬头仰望那华盖般的葳蕤景象，一时间，恍惚得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时光倒退到五年前。L大秋景正好，刚刚走过高考这座独木桥的顾小贝，如同一个涉世未深的新生儿，无论打量什么都带着一点点的好奇。可她太习惯于用成熟武装自己，班级同学见面会上，她穿再普通不过的白T和牛仔，踩着帆布鞋走上讲台自我介绍时，也不过寥寥数语。入学以来，她像每一个平凡的女生一样，始终用默默无闻当做自己的保护色，不想太过惹眼，也不想太过卑微，始终做着泯然众人的沧海一粟，直到——一个男生突如其来闯入她的世界。

        对陆珏的第一印象已经难以说清，因为时间久远，再回想起来时，已经是支离破碎再难复原的拼图。可是记忆里，总有一个穿得整整齐齐的男生在空座无数的自习室里，走到她身边，轻声问：“不好意思，我可以坐这里吗？”

        那时的她，尚带着高时未褪的青涩，因为太久地被桎梏于成长的牢笼，对于外界的一切纷扰，始终秉持着客气而疏远的距离。面对这样的不速之客，她也只是语气淡淡地：“这里有人。”

        并不直接的拒绝，却让男生看清了女生心的警惕。他点点头，在她后面的位置上坐下，只是，手指一页一页翻过那些写满公式的课本时，笔尖写下一个个弯曲的英单词时，还是忍不住去想，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生，是不是也在跟他学习同样的内容呢？

        像是一个习惯于黑暗的人看到窗透进来的微光，从此，她的生命多了一个人。不太喜欢说话，却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无论早到还是迟到，教室里总有一本书和一份早餐替她占着她喜欢的座位；人声嘈杂的食堂里，不管有多少好友闺蜜一起用餐，总有一个人在五米之内的另一张餐桌上默默注视着她；寂静无声的图书馆里，即便空无一人，也总有一个男生毫不犹豫地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她：“不好意思，我可以坐这里吗？”

        虽然每次都是同样的问话与回答，但久而久之，顾小贝也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不一样了。只是，这样轻微的怦然，她始终不敢承认。

        大二上学期的体育课，顾小贝跟同宿舍另一个朋友同时选修了排球。第一节认知课，她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正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晕眩，恍惚听见旁边的朋友说了一句：“哎，那不是陆珏吗？”

        人群，她一下就捕捉到他的身影。穿着干净的白色运动衫，站在第三排队尾的位置上。周围的男生都比他矮了半头，因此他整个人显得格外高大，背脊挺得笔直，让顾小贝想起校园林荫道两旁的白杨树。也许是感觉到身后的目光，男生突然转过头来与她目光相接，呆怔许久的顾小贝被男生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赶忙触电似地躲开。只是，脸颊上有些狼狈的绯红，却还是清晰地落入了男生的眼底。

        练习时间，她和朋友对垫一会儿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坐在排球场边休息。场地间，一颗颗白色的排球起起落落，如同一只只飞起又下落的白鸽。旁边的朋友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指着场地间的某个方向说：“你看，陆珏打起排球来还真挺帅的。”

        只有她感觉到心底某个地方轻颤了一下，却还是佯装镇定地喝水。朋友见她不说话，不甘心地轻轻捅一捅她的胳膊：“我真是想不通，他人那么优秀，你怎么就偏偏不跟他在一起呢？哎，说实话，小贝，你心里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他？”

        一颗排球从远处而来，滚落在顾小贝脚边。场地央，陆珏正远远望着她的方向，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朝这边挥挥手：“同学！麻烦把排球丢过来！”

        朋友一下就笑开了：“好机会！快呀！小贝！去把排球给陆珏扔过去！”

        可顾小贝却没有动，自始至终她都更像一个无法动作的木偶。最后还是陆珏小跑过来，俯身捡起那颗排球，说：“刚才排球没有砸到你吧？”

        问话的时候他语气轻柔得像是天空的云彩，柔软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化。旁边的朋友见顾小贝怔怔地不说话，恨铁不成钢地扯一扯她的衣角：“喂，小贝，人家问你话呢！”

        现在想起来都会觉得心痛，那时的她，丢下那个单薄的身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朋友在身后固执地唤她“小贝、小贝”，她却都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着。那一刻，头顶的太阳恰巧被一朵云遮住，瞬间的昏暗让整个世界看起来那么不真实，这样灰暗的世界太容易让人产生错觉。她仿佛看到男生有些苍白的嘴唇，看到他被甩在身后有些落寞的背影，还听见他轻声问自己：“小贝，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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