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的意思,好像她迟到很久似的。其实她没有迟到,只是没有早到。她看了一眼手机,还差五分钟才到继父说的时间,但在这个家里,“准时”是不够的,“早到”才是被期待的,”早到”才能说明你在乎这顿饭、在乎这个家、在乎坐在饭桌旁边的那些人。她没有早到,所以她被默认为迟到了,被默认为不够在乎。她没有解释,只是换了鞋,跟着王姨往餐厅走。
那天的饭桌上坐着四个人:继父、母亲、黎栗,还有她。
继父坐在主位,那是他永远的位置,从她第一次在这张桌上吃饭开始就是这样,从来没有变过。母亲坐在他旁边,右手边,永远是右手边,近得像是一种依附,又远得保持着某种分寸。黎栗坐在母亲对面,也就是继父的左手边,她坐在黎栗对面,也就是继父的正对面、母亲的斜对面、黎栗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和黎栗的位置关系,他们隔着整张桌子,能看见彼此的脸,却又远得像是隔着一条河。桌子是圆的,这是中国人吃饭的传统,圆桌代表团圆、代表和气,但她每次坐在这里都觉得这个圆是假的,座位的安排像是把她夹在某种秩序里,填进一个早就画好的格子。
继父说了很多话,讲公司的事,讲最近的新闻,讲他上周去打高尔夫遇到了什么人。母亲偶尔接几句,笑着附和,笑容恰到好处。黎栗安静地吃饭,偶尔回应继父,但是祝辞鸢几乎没有说话。
她把自己缩进沉默里,像缩进一件看不见的外套,只有被问到的时候才伸出头来应一声。沉默是安全的,沉默不需要思考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沉默不会出错、不会得罪人、不会暴露她内心的任何想法。她已经习惯了在这张桌上保持沉默,习惯了做一个隐形的存在,习惯了让继父的声音填满整个空间,这样就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工作忙不忙?”母亲问。她就回答:“还好。”
“那个项目做得怎么样?”继父把话题转向她,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她上次回来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没想到继父记住了,或者说,母亲替她记住了然后告诉了继父。“挺顺利的。”
“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最后这句才是黎栗。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灯光下很清晰,轮廓很深,眼睛很黑,她看不出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是继父授意的?是母亲暗示的?还是他自己想问的?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说了一句”没有”,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三个问题,三个简短的回答,然后桌上又恢复了继父的声音。
她低着头吃饭,用余光看见黎栗的手——那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g净。他的手和她的手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够得着又够不着的那种距离。从她第一次在这张桌上吃饭开始就是这样,从来没有变过,也永远不会改变。
吃完饭她就走了,说明天还要早起上班。这是一个T面的借口,谁都不能说什么,谁都会表示理解。母亲送她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一盒月饼。“王姨自己做的,你带回去尝尝。”“替我谢谢王姨。”
月饼盒子是纸做的,上面印着”花好月圆”四个字,金sE的,有点俗气。她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盒子的重量,里面大概有六块或者八块,够她吃很久了——如果她会吃的话。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她没有回头,她从来不在这种时候回头,回头就意味着犹豫,犹豫就意味着软弱,软弱就会让她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b如留下来再待一会儿,b如主动问母亲最近怎么样,b如承认她其实有点想念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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