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结束后,郁玉还靠在洗手台边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已经挂断的视频通话界面。他盯着视频通话记录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弧度很轻很浅,像是在回应刚才屏幕里那个絮絮叨叨跟他说英国生活的姐姐。但与此同时,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落在姐姐的头像上,溅成很小很小的水花。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把一只手捂在嘴上,拼命压住喉咙里那股快要涌上来的酸涩,肩膀细微地颤抖着。
姐,我等你。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但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就算姐姐出息了,就算她真的在英国站稳了脚跟,他也跑不掉。许家能把姐姐送出国,也能把她送回来。他们这些普通人,在这些人的资源面前,翻不起任何波澜。他都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姐姐失望,也不想让自己连这点念想都没有。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水流冲过眼角的时候,他把手指按在眼皮上用力压了两下,像是这样就能把哭过的痕迹压回去。然后他抽了张纸巾把脸擦干,对着镜子确认了一下眼眶没有那么红了,才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回卧室。
沈书辞已经回来了。他还是坐在那把椅子里,床头柜上多了一杯奶茶和一小碟提拉米苏,杯壁还凝着水珠,是冰的。看到郁玉出来,他的目光在他微红的眼尾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问任何问题。
郁玉重新爬回床上,靠着床头,看着那杯奶茶,没什么胃口。沈书辞也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臂之外。他开口,语气还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缓的调子,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提一个小小的建议:“别不开心,吃点甜的吧。”
郁玉听着这句话,总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但仔细回想又想不起来。他抬起眼,看着沈书辞的脸——黑框眼镜,安静的眼睛,嘴角那个弧度温和而疏离。没什么特别的。大概是他想多了。反正沈书辞也只是他们的跟班,和他自己一样,都是看人脸色过活的。这样想着,他伸手端起那杯奶茶,低头喝了一口。甜的。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让心里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下去了一点。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低声说了句谢谢。
在郁玉这边还算平静的时候,时云和祝平安那边就不太好了。
时云酒醒之后,发现自己躺在空荡荡的包间里,而郁玉早已不见踪影。他头疼欲裂,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叫了一声“小玉玉”,没有人应。他的脑子虽然转得慢,但也不至于蠢到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沈书辞组的局,何朝阳和祝平安都在,双胞胎一如既往当观众,而他一杯接一杯喝到不省人事,一觉醒来人没了。这不是做局是什么。
时云站起来,踢翻了茶几上一个空酒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间。他没有找何朝阳,也没有找沈书辞,而是直奔祝平安的住处。理由很简单——在会所里,当着他的面掐郁玉脖子的是祝平安,骂郁玉“公交车”的也是祝平安。何朝阳日后再说,但祝平安这根刺,他今天非拔不可。至于这个逻辑通不通顺、到底是不是祝平安把郁玉藏起来的,他不在乎,主要他想撒气。
祝家的佣人把门打开的时候,时云一句废话都没说,直接推开人往里闯。祝平安正坐在书房靠窗的那把扶手椅里看书,听到走廊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眉都没抬一下,只是把看到的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书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
时云冲进来,眼眶通红,颧骨上还带着酒醒后没散干净的酡红,揪住祝平安的领口把他往后搡了两步:“你他妈把郁玉交出来!”
祝平安站稳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揪皱的领口,抬手把时云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拿开,他抬起眼,毫不掩饰嘲讽:“你是不是吸毒把脑子吸坏了。我是打过他,但我没有带走他。人跑了你不先想想自己是怎么把人弄丢的——你对他倒是专一,可惜他只把你当跳板。机会一到,不就跑了。”
时云没有等他把话说完,一拳就砸了过去。两个人就在书房里打了起来。祝平安从小练过武,拳脚底子极好,时云则是个被毒品和长期药物磨得反应迟钝的废柴,没有系统训练过,也没有任何格斗技巧。按理说他应该一边倒地被揍,但他是个疯子。疯子打架是不按规矩来的——他被祝平安一拳砸在颧骨上,眼眶立刻肿了起来,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但他连躲都没躲,借势抄起书桌上一方沉甸甸的镇纸就朝祝平安头上砸。祝平安偏头躲过,镇纸砸在书架上,木屑和碎纸片溅了一地。时云趁着这个空档扑上去,两个人撞翻了茶几,书本、茶杯、台灯哗啦啦摔了一地,滚落在满地的碎瓷和玻璃碴里扭打成一团。
那一架打得毫无章法。时云挨的打远比祝平安多,但他不要命,祝平安颧骨挨了一下,眼角被划了一道口子,嘴唇也破了,浅灰色的居家服领口被扯得歪到一边。等两个人终于被闻声冲进来的佣人拉开时,时云已经鼻青脸肿,嘴角肿得老高,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祝平安也没好到哪去,眼角青了一片,嘴角破了皮,手背上好几道带血的抓痕。时云用袖子蹭了一下嘴角的血,指着祝平安,声音嘶哑而执拗:“他选的是我!不管他被谁带走了,他选的是我!你们谁也别想抢!”
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说大,是两个人在书房里打了一架,一个鼻青脸肿,一个浑身是伤,谁看了都会问一句为什么。说小,是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把这件事闹到台面上——时云没有跟他妈告状,祝平安也没有跟他爸妈解释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他们都知道,如果传出去两个人是为了一个男生打架,不管谁先动手、谁占理,他们的父母都不会把怒火发在自己儿子身上,而是会直接找到郁玉头上。
但双方的家长也不是傻子。时太太隔天跟人打麻将,牌桌上有人随口提了一句“你家小云脸上怎么回事”,她连摸牌的手都没停,嗲声嗲气地笑着说男孩子嘛打打闹闹正常的,我们家小云皮实得很,破点皮过两天就好了。祝平安的父母远在南方,从管家那里得知儿子脸上挂了彩,打了个电话过来问了几句,祝平安只说“跟人起了点冲突,已经没事了”,他爸沉默了两秒,说下次注意分寸,然后挂了电话。两家都是生意场上的人,深谙一个道理——孩子私下打一架,那是小孩子之间不懂事,脸上挂点彩过几天就消了,没什么大不了。但如果把这种事摊到台面上理论,那就不是孩子打架,是两家在掰手腕,谁先认真谁就输了面子。更何况,两家都清楚自己的儿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时云在国外吸毒嗑药枪击抢劫的事,时太太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祝平安那个看似清心寡欲、实则把人往死里打的性子,他爸妈也给他擦了几次屁股。所以两个孩子打一架,他们反倒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有情绪发泄出来总比憋着强,打完了日子照样过,只要别打出个好歹来。至于是为了什么打架,孩子们不说,他们也懒得追问。问太清楚了反而不好办。
何朝阳来的那天早上,郁玉睡到自然醒。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睁开眼,就看到床尾的软凳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连袜子和鞋都配好了。他盯着那叠衣服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拿起那叠衣服走进了卫生间。他洗漱完,把衣服一件一件展开,没去想是谁准备的——何朝阳也好,沈书辞也好,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他只是平静地换上,然后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衣服很衬他。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干干净净的少年气。黑色的紧身背心贴着他的身体,勾勒出胸口和腰腹的轮廓——他不是那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纤细,他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柔软的肉,不干不柴,背心的把他那截腰紧贴的完整露出来。外面套的那件白色薄罩衫是宽松的款式,若隐若现地透出黑色肩带和腰侧的弧度,而最惹眼的是那条裤子——低腰,刚好卡在胯骨上,宽宽的腰带勒出一截更显单薄的腰身,从罩衫的下摆和裤腰之间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和浅淡的腰窝。少年气是罩衫和板鞋给的,但那截被腰带勒出来的、在宽松布料下若隐若现的细腰是另一种东西。他偏开视线,推开门走了出去。
餐厅内,沈书辞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看到郁玉走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郁玉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郁玉快要吃完的时候,大门开了。他抬起头,筷子还夹着一小块煎蛋,然后就看到何朝阳走了进来。何朝阳今天穿得很奇怪——至少在郁玉眼里是这样。上半身是一件黑色的无袖背心,紧紧裹着他的身体,把胸肌和腹肌的每一块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背心的胸口位置开了几道不规则的镂空,露出底下小麦色的皮肤,那些镂空边缘的皮肉被衣料勒得微微隆起。下半身却是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裤,裤线笔直,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裤脚刚好盖住脚踝,配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德比鞋。上半身还带着那种暧昧的热辣和放荡,仿佛刚从夜店热舞回来。下半身却正经得能直接走进会议室——痞帅中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色气。何朝阳的小麦色皮肤在黑色衣料的映衬下显得身材有了一些色情的味道,站在门口的时候,走廊里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明暗交错的阴影里。
他走进来,十分自然地弯下腰,从后面搂住郁玉的肩膀,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郁玉手里还举着筷子,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两个人并排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对比格外明显——何朝阳高大健壮,郁玉纤细柔软;一个麦色皮肤,一个白得近乎透明;一个穿着镂空背心和西装裤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擦边模特,一个穿着白色罩衫像是放学后乖乖坐在角落安静的高中生。偏偏这样的对比放在一起,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协调,像是某种被精心搭配过的视觉反差。
沈书辞看着这一幕,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他站起来,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像是在送两个出门郊游的朋友:“路上小心,早点回来。”何朝阳冲他摆了摆手,连头都没回,搂着郁玉的肩膀往门口走。郁玉被他带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沈书辞一眼,沈书辞还站在那里,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挂着那个一如既往的微笑。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咔哒一声。
沈书辞站在原地,他低头把郁玉用过的碗和筷子端起来,走进厨房,放在水池里。然后他打开水龙头,把手洗了,抽了张纸巾一根一根擦干净手指,推了推眼镜,拿起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条运动毛巾,不急不缓地往楼下走去。这栋公寓的配套设施很齐全,有一间二十四小时的私人健身房,住户刷卡进入,这个时间点通常没有人。沈书辞刷开门,把毛巾搭在器械旁边,开始做引体向上。他做了好几组,每组都做到力竭,汗水浸透了衬衫的领口。他换到卧推架,把杠铃的重量加到他平时从不会尝试的数字,推了不到五个就手臂发抖,但他咬着牙又推了一个,然后把杠铃哐地架回架子上。他靠在器械上,把毛巾搭在脸上,在黑暗里骂了一句——臭不要脸。穿成那样勾引别人的老婆,有个好身材了不起吗,他就不信自己练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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