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慈航回到台北那天,天空正飘着细雨。柳素贞撑着伞站在松山机场的出口处,还是像往常一样——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他说。
吉普车驶过中山北路时,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金sE的夕yAn,把道路两旁的美军吉普车和新建的西式办公楼都镀上了一层柔光。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柳素贞已经在廊下泡好了茶,念台和念宁还在学校,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程慈航坐在沙发上,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柳素贞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另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看着他。她和他结婚快十年了,太了解他了。他每次出完长差回来,如果有话要说,就是这个样子——坐立不安,yu言又止,像一个审了无数犯人却始终不擅长向妻子坦白的警官。
「素贞,」他终於开口,「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在膝上,微微坐直了身子。「你说。」
他把新加坡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出版社门口的栀子花,公寓窗台上的两盆花,杨玉琼煮的南洋咖啡,还有那个温柔而羞赧的夜晚。他说得很慢,每句话都在斟酌,但没有回避任何一个细节。柳素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波澜。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上,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像在听一个和她有关的案件报告。
他说完後,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栀子花的香气从窗台上飘进来,淡淡的,和新加坡那两盆一模一样。柳素贞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沈默了片刻,然後擡起头来,声音很轻,但很平稳。
「我早就知道了。玉琼信里的内容变了——以前都是讲学校的孩子们、出版社的同事、南洋的雷阵雨。後来开始讲窗台上的花,讲咖啡不加糖的习惯,讲一个人有时候会觉得孤单。我就知道,你们在新加坡见过面了。」
她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继续说下去。
「你每次从新加坡回来,衬衫上都有栀子花香。不是台北院子里的那种——是另一种,更淡些。我帮你洗衬衫的时候闻到了。我没有问,因为我知道有一天你会自己告诉我。你告诉了我,我心里反而踏实了。至少你没有瞒我一辈子。」
程慈航想说什麽,但她擡起手,轻轻制止了他。
「我跟玉琼认识的时间,不b跟你认识的时间短。那年玄武湖划船,我被蚊子咬了满腿的包,是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她说素贞你别挠,挠了会留疤。她还说,以後每年夏天都带防蚊药水,不让我再被咬。她是第一个关心我会不会留疤的人。後来她去了新加坡,我来了台北。我们各自跟着你撤退——她坐船走了,我坐飞机走了。这些年她一个人过,我没有一天不觉得愧疚。她是那麽好的人,不该孤独终老。」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稳住了。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後擡起头看着他,眼里的泪光已经g了。
「让她来台北吧。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你告诉她,她来的时候我去机场接——就像当年在南京,她每次出差回来,我都去办公室接她一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