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慈航蹲下来,和念cHa0平视,说那棵树b你爸还老。念cHa0说那它多少岁了。程慈航想了想,说大概有一百岁了。念cHa0瞪大了眼睛,然後从沙发上滑下来,拉着阿锦的手说姐我们去看老榕树。阿锦看了花锦芳一眼,花锦芳点了点头,两个孩子便跑出了客厅,廊下传来念cHa0大呼小叫的声音。
「丽锦在台北新设了一家分公司,专做航运——你忘了?上回丽兰在电话里提过的。以後我们俩来台北,就不用住旅馆了,公司有宿舍,就在中山北路。」花锦芳把话题拉了回来。
李丽兰放下茶杯,说:「锦芳早就想来台北开分公司了,说每次来都住旅馆,不方便。」
柳素贞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盐水鸭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客厅里多了两个孩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後笑了。「丽锦的分公司开到台北来,往後你们来得勤了,家里就热闹了。」杨玉琼跟在她身後,手里端着一碟清炒芦蒿,放在桌上,擡起头看了程慈航一眼,说:「丽兰姐带来的桂花糖芋苗在厨房竈台上,等吃完饭再端出来。」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阿锦和念cHa0正蹲在老榕树下捡叶子,便回过头来对花锦芳说:「你闺nV长得像你,儿子也像你。」花锦芳说那是,我的种。柳素贞在旁边难得地笑了一声,说儿子笑起来像他爸。花锦芳歪着头看了程慈航一眼,说那还好,别的地方像我就行。
晚饭摆了一桌。盐水鸭、清炒芦蒿、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芋苗——柳素贞和杨玉琼在厨房里忙了整个下午。念台和念宁已经吃过了晚饭,柳素贞让他们去里屋写功课。念台临走时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李阿姨」「花阿姨」,又朝阿锦点了点头,念宁也跟着叫了一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颗凤梨sU塞给念cHa0,说给你吃的。念渝已经四五岁了,正是最黏人的时候,赖在杨玉琼腿上不肯下来,杨玉琼把他抱到旁边的小板凳上,塞给他一本连环画,让他自己翻着看。
席间没有外人。这种场合,程慈航从不邀请下属参加。周淩跟了他这麽多年,从来不会出现在这间屋子的家宴上——自家太太偶尔陪柳素贞和杨玉琼在客厅里支方桌打牌是一回事,但他自己从不往那间屋里迈一步。他知道科长每年有几天会「出差」去香港,知道科长的衬衫上偶尔会沾着不同的香水味,知道柳素贞在院子里种的栀子花是从新加坡寄来的苗,也知道每到香港来的客人登门时,科长的眼神会b平时更亮一些。但他从不问。这整条巷子都知道青田街住着一位程处长和他的两位夫人,但所有人都在替他守着这个秘密。巷口的阿婆对问路的人说「那家啊,人很好的」,隔壁的吴太太在菜市场被人问起时说「程处长家的事我不清楚」——然後第二天继续帮程家收晾在院子外面的被单。至於那几个偶尔被请进门的程家太太——花锦芳、李丽兰、柳素贞、杨玉琼——她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从没有一句流出过那扇纱门。
席间只有他和四个nV人,还有五个孩子。花锦芳端起酒杯,歪着头看程慈航,说程科长,你四十了,在台北混得不错——有邸宅,有太太,有孩子,还有我们两个从香港飞来看你。你这一辈子,没白活。李丽兰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花锦芳的杯沿,然後看着程慈航,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柳素贞难得地举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金门高粱,放下杯子时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没有说什麽,但那动作里有一种只有程慈航能读懂的满足。杨玉琼不喝酒,只是端着茶杯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偶尔起身去厨房添菜,或者把念渝掉在地上的连环画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散席後,柳素贞和杨玉琼在厨房里收拾碗筷。花锦芳靠在厨房门框上,说要帮忙,柳素贞头也不回地说你是客,坐着就行。花锦芳说:「我是客?上次你可是说我是家里人。」柳素贞停下手里的碗,转过身看着她,难得地笑了一下,说家里人就家里人,那你把筷子摆到碗柜里。花锦芳接过筷子,歪着头看了程慈航一眼,说你看,你太太使唤我了。
李丽兰和花锦芳当晚就住在青田街的老屋里——丽锦的分公司刚挂牌,宿舍还没收拾好,要过几天才能搬过去。杨玉琼把念渝哄睡了放进里屋,然後去书房支折叠床。李丽兰靠在书房的门框上,看着杨玉琼弯腰铺床单的背影,忽然轻轻说了一句:「玉琼,你这里里外外一把手,把我们俩的晚饭也C持了。」杨玉琼直起腰,把枕头拍松,回过头来笑了笑,说你们大老远来,总不能叫你们住旅馆。
花锦芳从浴室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往书房里探头看了一眼,说程科长,今晚你是柳姐的,丽兰归我,玉琼归念渝——你儿子半夜要人哄,丽兰反正睡不着,让她去陪念宁。李丽兰轻轻推了她一把,说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送回太平山去。花锦芳笑着说太平山太远,中山北路就够了。杨玉琼听着她们拌嘴,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把床单的边角掖进褥子底下,掖得很整齐,和她在档案室里整理卷宗时一模一样。柳素贞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沏的冻顶乌龙,把茶盘放在茶几上,看了花锦芳一眼,说茶泡好了,喝不喝随你。花锦芳说喝,当然喝,柳姐泡的茶,不喝是傻子。
李丽兰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厨房里几个nV人忙碌的背影。窗外老榕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栀子花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淡淡的。她忽然说,可惜还差一个人。杨玉琼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谁。李丽兰说,玉琼,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杨玉琼沈默了片刻,然後低下头,继续擦手里的盘子。柳素贞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李丽兰,没有说话。花锦芳把筷子一根一根cHa进筷筒里,也没有说话。
程慈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和nV人们低低的笑语,看着孩子们在各个房间里穿梭。他知道李丽兰说的是谁——那个在中华门外报恩寺旁长眠的歌nV,那个他年轻时没能渡过去的nV人。每年清明都会烧纸遥祭她,而这一次,在香港和台北之外,在新加坡之外,还有一个人不在场。但那沈默并不沈重。它只是被轻轻地搁在桌上,像一碟没人动过的盐水鸭,像一杯凉了又续上的茶。
念cHa0从院子里跑回来,趴在茶几旁边翻那本相册,指着一张李丽兰年轻时的照片,仰着头问她是谁。李丽兰弯下腰,m0了m0他的头,说那是你妈妈的朋友。念cHa0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指着一张柳素贞抱着念宁的照片问这是谁,李丽兰说这是你大妈。念cHa0擡起头,看着正在厨房里擦桌子的柳素贞,叫了一声「大妈」。柳素贞停下手里的抹布,转过身来,应了一声,然後低下头,把抹布在水龙头下搓了搓,搓了很久。
阿锦从廊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片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老榕树叶子,走到程慈航面前,把叶子放在他膝头,叫了一声「爸」。她叫得很自然,像是已经叫了很多年。程慈航低下头,拿起那片榕树叶子,翻过来看了看叶脉,然後擡起头看着阿锦,说这棵榕树b你爸还老。阿锦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在自己面前自称「你爸」,不是「你妈妈的」——是「你爸爸的」。她笑着转过头去看花锦芳,花锦芳正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握着一把没cHa完的筷子。她朝nV儿歪了歪头,嘴角挂着那个意味深长的笑,眼角有一点发亮,但很快便转过身去,继续把筷子一根一根cHa进筷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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