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有一班去下游的船。
我付钱,拿到一张薄票,上面的印章被潮气洇开,红得模糊。上船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路口没有人,只有晒不干的篷布垂着,底下一个小孩蹲在盆边拨水。
我坐到最里面,布袋抱在膝上。船发动时,整个座板都震起来,我那颗从昨夜便悬着的心,竟慢慢落下一点。
河岸往后退,杂货铺、修船棚、卖鱼的码头都远了。
风吹进来,汗一点点干在后背。我望着浑浊的水,第一次敢想,如果闻慈拿着账回来,发现我不在,会是什么神情。照夜一定要生气,也许会沿岸找,我应该留张纸的,至少说自己晚上——
我忽然停住。
都到这个时候了,我竟还在想怎样使他们不担心。
船走了很久。
我看过一次手表,约莫半小时,过了下游的旧桥,也见到岸边那棵被雷劈开的树。再往前就是余姨住的地方,我站起来,告诉船家下一处停,他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
船身开始减速。
最先看见的是一只铝盆,倒扣在木阶边,盆底有被火熏黑的痕。随后是晒在竹竿上的灰衫,我补过的窗角,门边靠着的坏伞。
我扶住船沿,手指一下僵了。
照夜坐在最下面的台阶上,腿边放着一碟切好的番石榴。他手里还有小刀,听见船响,便抬起头来,像我只是去街口买了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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