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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花梦续之草山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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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结缡 (1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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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慈航与柳素贞的婚礼,是在抵达台北後的第二个星期日举行的。柳素贞是基督徒,程慈航虽不信教,但他说,依你。於是婚礼的地点便定在台北中山北路的一间基督教堂。教堂不大,是日据时代留下来的老建筑,尖顶上的十字架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教堂里的长椅是深褐色的,窗上嵌着简朴的彩绘玻璃,日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磨石子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黄厅长亲自到场主婚。这位在南京时就对他青睐有加的老长官,如今是台北警务系统的实际负责人,在军中根基深厚,说话分量极重。不过总统府里派系林立,黄珍吾也不是没有烦恼——他在私下场合曾对程慈航说过,自己这个位置坐得并不安稳。但无论如何,他对程慈航的栽培始终不遗余力。

        伴郎是林阿土,程慈航让他做伴郎时,他正在档案室外面擦皮鞋,听了这话蹭地站起来,说程科长,我连对象都没有,当伴郎合适吗。程慈航说没对象正好,先练练手。林阿土挠了挠後脑勺,嘿嘿一笑,说那我得去买套新衣裳。

        婚礼那天,林阿土穿着新买的藏青色中山装站在程慈航身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却藏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嘴角老往上翘,压都压不住。交换戒指时他把戒指递过去,手指微微发颤,程慈航接过戒指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翘起的嘴角抿回去,用力眨了眨眼。周淩和赵斌并排坐在台下,周淩压低声音说这小子比新郎还激动。赵斌难得笑了一下,说他那是替科长高兴——年轻一辈里就数他最服程科长。罗玉成在旁边接了一句,说阿土今天穿得跟相亲似的。几个老部下在台下低声挪揄,谁都不敢让前面坐着的黄厅长听见。

        柳素贞的伴娘姓陈,叫陈静宜,是她到台北後认识的女警,在警务处档案室做文书。两人每天在档案室里面对面坐着,渐渐便熟了。陈静宜是台南人,本省姑娘,说一口软糯的台湾腔国语,比柳素贞小几岁,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父亲原是日据时期的公学校教员,光复後失了业,在台南老家种芒果,听说女儿在台北给警务处的女警官做伴娘,高兴得从台南寄了一布袋芒果干来,说给柳小姐添妆。

        此刻陈静宜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旗袍站在柳素贞身後,替她牵着拖在身後的头纱边缘。她自己的眼圈也红红的,但嘴里还在小声念叨——戒指在左边口袋里,手绢在右边口袋里,头纱别被门把手挂住了,素贞姐你别紧张——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新娘还是在安慰自己。周淩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想说句玩笑话,但看她那副认真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柳素贞穿着一袭白色婚纱,是从南京带出来的——那年撤退前夕,她把这件婚纱从娘家的旧樟木箱里取了出来,装进自己的行李箱。那是她母亲早年为她备下的嫁衣,料子是上好的苏州绸缎,款式简洁,没有太多蕾丝花边,只在腰间缀了一排珍珠。母亲说过,这件衣裳不挑人,什麽时候穿都合身。她把它叠好,夹在几件常穿的衣裳之间,从南京带到广州,又从广州带到台北。头纱很长,拖在身後,由陈静宜小心地牵着一角。她手里捧着一束栀子花,那是她在青田街院子里亲手种的,今早刚剪下来。白色的花瓣衬着白色的婚纱,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素雅的栀子花。

        她站在教堂门口,挽着黄厅长的手臂——黄厅长是她父亲的老战友,今天充当她的长辈。管风琴奏起婚礼进行曲,她缓缓走过那条铺着红毯的走道。程慈航站在圣坛前,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塔士多礼服,内衬白色翼领衬衫,领口系着一枚黑色领结。那套礼服是他在南京时定做的,在秦淮河畔的舞会和晚宴上穿过多次,领口和袖口的边缘已经磨得微微发白,但剪裁依然挺括,穿在他身上依然合身。从南京带到广州,又从广州带到台北,一路颠簸,行礼箱的底层压了好几层旧报纸,怕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上面有一道极浅的菸灰痕——是那年冬天在国际饭店的走廊里,被某个女人不小心烫的。他没有特意去补,也一直没丢。晨光透过教堂的彩色玻璃洒进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斑斓的光影。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她的头纱遮住了半张脸,但他能看到她的眼睛在薄纱後面闪着光。晨光透过教堂的彩色玻璃洒进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斑斓的光影。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她的头纱遮住了半张脸,但他能看到她的眼睛在薄纱後面闪着光。

        她走到他面前,黄厅长把她的手交到他手里。她的手很凉,微微发颤。他握紧了她。她没擡头,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叠在一起,安静地搁在他的掌心里。那只手干燥、稳定,和她整理档案时的触感一样。

        婚礼的仪式很简单。牧师念了《哥林多前书》里那段着名的话——「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然後问他,你愿意娶柳素贞为妻吗,无论顺境逆境,无论贫富祸福,都爱她,守护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程慈航说,我愿意。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牧师又问柳素贞同样的问题。柳素贞沈默了一瞬。

        她信主多年,从南京的团契到台北的礼拜堂,她对教义并不陌生。她当然知道基督教的婚姻观——一夫一妻,一体一心,不可分开。她站在圣坛前,穿着母亲留给她的白色婚纱,手里捧着今早刚从院子里剪下来的栀子花,听到牧师问她那个问题。她知道该怎样回答。但她更知道,她要嫁的这个男人在香港有两个情人,情人已经为他生下了两个孩子;新加坡的玉琼是她的好姐妹,也暗恋着他。不久前她从新加坡给台北来过封信,信纸是淡蓝色的薄纸,字迹工整,信封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她站在一扇朝海的窗前;他的抽屉里锁着玉琼从南京江轮上寄来的离别信,信上说「从今之後,海角天涯,相见无期」;他的皮箱里还有一本剪集簿,扉页上印着两朵昙花,背面是一个死去歌女用尽最後力气写下的「今生已错过,愿结来生缘」。这些事她全都知道,从他到台北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她替他整理行李箱时翻出过那半瓶绝世香精,替他收拾抽屉时看到过那些泛黄的信纸和照片,替他把那本剪集簿从皮箱里拿出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她从来不过问,从来不说破,但她心里一清二楚。

        她信主。但她也信这个男人。她信他这一生渡了无数人,从南京渡到台北,从警局渡到教堂,从秦淮河的灯火渡到青田街的栀子花。她信他会对得起每一个他承诺过的人,包括那些不在这个教堂里的人。她信他的承诺比任何一张婚书都重,重得他每次打开那个抽屉都不敢多看一眼。她信他将来有一天会在另一个女人面前说「我愿意」——不是在这个圣坛前,不是对着牧师,但他会说。她信自己能够接纳那一切,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他值得。

        沈默过後,她擡起头,看着程慈航的眼睛,说,我愿意。

        交换戒指的时候,她的手指有些发抖,戒指套了好几下才套进去。程慈航握住她的手,帮她把戒指推到指根。牧师宣布他可以用吻为新娘封缄誓言,他低下头,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她的嘴唇很凉,但她的眼眶是热的。她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把眼泪忍住。她叫了他一声「科座」。他笑了,说,还叫科座。她楞了一下,然後改口:「慈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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