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席後,周淩开着吉普车把两人送回青田街的住处。周淩一路上兴奋得话格外多,从教堂的管风琴夸到柳素贞的婚纱,又从婚纱夸到黄厅长的致辞。柳素贞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头纱摘下来叠好放在膝上,偶尔侧过头去看一眼後座上的程慈航。程慈航在後视镜里对上她的目光,她立刻转回去,耳根微微发红。
周淩把他们送到门口,挤眉弄眼地说了句「科座、柳姐,好好过日子」,然後一溜烟地跑了。
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气根垂下来,像秦淮河畔的柳丝。柳素贞站在廊下,手里还捧着那束栀子花。程慈航站在她身边,看着月光下她素净的侧脸。他说,教堂里你沈默的那一会儿,在想什麽。她说,在想我嫁的这个人,值不值得我为他打破教规。他问,结论呢。她侧过头看着他,嘴角浮起那个他熟悉的、沈静的笑,说,值得。
程慈航推开房门,走进那栋日式木造官舍。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在月光下像一道道银色的帘子。柳素贞跟在他身後,把栀子花放在窗台上,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头纱放在梳妆台上,然後转身去厨房泡了一壶冻顶乌龙。两个人在廊下坐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虫鸣声从院墙外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和当年在南京四区警局值夜班时窗外草丛里的虫鸣一模一样。茶喝到第二泡的时候,柳素贞忽然开口了。
「慈航,」她说,「你不用为难。」
程慈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停。
「我知道丽兰和锦芳的事。还有玉琼。」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抽屉里锁着的那些东西,我都看过。玉琼写给我的信,从新加坡寄来的,每一封我都收着。花锦芳从香港寄来的那张明信片,李丽兰留给你的那张纸条——两地同一心,即伉俪也。」她顿了顿,「纸已经泛黄了,墨迹还是清的。还有黎丽丽的那本剪集簿,扉页上印着两朵昙花——那年你离开南京时,是我把它放进你皮箱里的。我知道你不锁抽屉的时候,栀子花的香气会从院子里飘进来,正好落在那些泛黄的信纸上。」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擡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里没有责备,没有哀怨,只有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沈静。
「我不是来取代她们的。我只是来陪你的。她们在香港守着你的念想,我在台北守着你的日常。她们是你的旧梦,我是你的新家。你心里装着多少人,我不管——也管不了。但在这个家里,在台北,你是我的丈夫。这就够了。」
程慈航沈默了很久。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月光穿过树冠的缝隙,在他们之间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背微凉,手心温热,像台北冬日的午後。
夜深了,茶已经凉透。柳素贞起身去收拾茶具,程慈航从身後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她停住了,没有回头。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她的掌心里落下一个吻。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後慢慢舒展开来。
柳素贞牵着程慈航走进那间新铺好的卧室。窗帘是周淩新换的,淡蓝色的棉布,上面印着几朵栀子花的图案。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床上的被褥是新的,素白的纯棉布料,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对绣着鸳鸯的枕头——那是她母亲从南京寄来的嫁妆,辗转了大半个中国,终於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她背对着他,擡手去摘婚纱背後的珍珠纽扣。那件婚纱是绸缎的,白色的缎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指很稳,一粒一粒地解开那排纽扣。绸缎从她肩头滑落时发出极轻极柔的窸窣声,像春风拂过纱帘。婚纱褪到腰间,露出她光洁的脊背。她的背很瘦,肩胛骨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脊柱的骨节像一串被岁月磨圆的念珠。头纱还搭在梳妆台上,和栀子花的香气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他走过去,从身後轻轻环住她的腰。她里面还穿着一件白色的蕾丝衬裙,薄薄的布料下,她的腰很细。他低头吻了她的後颈,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颤抖。他的嘴唇从後颈滑到肩头,吻过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皮肤,吻到她肩胛骨那道优美的弧线。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手轻轻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他把她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她的脸很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眼睛不敢看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衬裙的边缘。他把她的脸捧起来,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替她把散落在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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