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慈航在台北警务处已经升任了刑事科科长,衔级也晋了一级。这个位置与他在南京时相当——从首都警察厅四区刑事科到台北警务处刑事科,名号上算是平调,但在一个陌生的岛屿上重新坐到这个位置,远比在南京时艰难得多。这几年他经手的案件不下数十起,从基隆港的走私案到淡水河的浮屍案,从西门町的扒窃团夥到万华的赌场械斗,没有一件难倒过他。黄珍吾对他越发倚重,偶尔在私下场合也会拍着他的肩膀说:「慈航,当年在南京我没看错你。」程慈航照例谦虚几句,心里却明白,那些从南京带来的旧档案——他当年整理的那本《盗窃学》——在台北依然有用。青红帮的切口、各地黑道的暗语、扒手的帮派体系,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换了地理坐标就失效。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只是换了片山水。
他正埋头翻阅一宗走私案的卷宗。警务处长递来请柬,洒金笺上用工楷写着「谨订於四月十五日晚七时,在草山官邸略备菲酌,恭候光临」。落款是警备总部一位姓萧的副参谋长,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建丰同志届时亦将莅临,请着便装。」程慈航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萧副参谋长跟他素无深交,他在台北官场上还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忽然收到这样的邀请,恐怕是黄珍吾在背後替他铺了路。他把请柬往抽屉里一放,继续批阅卷宗,没有再想这件事。
四月十五日傍晚,程慈航换了一身从南京带出来的深灰色哔叽西装,领带松松地系着,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了几岁——不是面相老,是眼神老了。那种在刑讯室和停屍房里磨出来的眼神,看什麽都像是在看一个嫌疑人。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微笑,然後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草山官邸坐落在阳明山半山腰,原是一幢日据时代的总督府别邸,红砖墙,黑瓦顶,廊前有一片开阔的草坪。光复後这幢宅子被警备总部接收,分配给了萧副参谋长做官邸——他有功勳、有军衔、在美军顾问团那边人缘也好,分到这一栋是顺理成章的事。程慈航的吉普车开到大门口时,宪兵拦下他核对了请柬,敬了个礼放行。车道两旁停着好几辆美军吉普车和黑色轿车,有一辆还挂着外交牌照。草坪上摆着几张白色的圆桌,铺着镂空的蕾丝桌布,桌上插着一束束从山下花店送来的玫瑰,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推开门便是一阵香槟和雪茄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女人的香水味——法国的夜巴黎、美国的欢愉之香、还有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昂贵香水,混在一起,浓得几乎能呛出人眼泪。客厅极大,挑高的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奥地利水晶吊灯,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旋转的光影。正对大门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台北盆地的万家灯火,更深处淡水河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蜿蜒入海。
客厅中央那张红木长桌是从南京运来的,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摆着美国香槟和日本威士忌,还有几盘精致的小点心——三文鱼三明治、鱼子酱小圆饼、烤得金黄的小酥盒。墙角的留声机里放着白光的老唱片,唱的是《假正经》,那个慵懒而暧昧的嗓音在水晶吊灯下回荡,像是一只猫在每个人的耳朵边蹭来蹭去。
客厅里三三两两地站着十几个人——美军顾问团的军官占了一半,他们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挂着勳表,手里端着威士忌,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肆无忌惮。本地面孔里有穿中山装的政府官员、穿西装的商人、几个穿着订制旗袍的年轻女人。那些女人是今晚的点缀——她们的旗袍开衩很高,走路时大腿若隐若现,头发烫成各种时髦的样式,耳垂上的钻石耳环在水晶灯下闪闪发光。她们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和这个军官碰一下杯,和那个商人说几句笑话,像是花园里的蝴蝶,落在谁身上都是暂停。
程慈航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穿银灰色旗袍的女人——她姓廖,是台北社交场上最有名的交际花,据说和几个美军高级军官都有往来。此刻她正挽着一位美军上校的手臂,身体几乎贴在那人身上,仰着头说话,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耳垂上的钻石耳环在水晶灯下闪闪发光。她的旗袍开衩很高,几乎到了大腿根部,走路时一条白皙的长腿在缝隙里若隐若现。程慈航只是扫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开了——他在南京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她们的笑容是训练过的,眼神是计算过的,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
萧副参谋长从人群中迎出来,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青天白日勳章。他说程科长肯赏光,难得难得,拉着他的手一路介绍——这位是美军顾问团後勤处的史密斯上校,这位是外交部驻台北办事处的张专员,这位是台糖公司的林总经理。程慈航一一握手寒暄,注意到萧副参谋长介绍他的时候措辞很有分寸,没说「刚从南京逃出来的」,只说「程科长以前在南京首都警察厅任职,破过不少大案」。他心想这老头倒是会说话。
史密斯上校是个五十来岁的德州人,红脸膛,大肚腩,喝了几杯威士忌後话格外多,拍着程慈航的肩膀说你们中国人就是会说话。他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有个事想请教程科长——顾问团最近有一批医疗器械从冲绳运来,在淡水河边的一个军用码头卸货时发现少了几箱。程慈航说上校先生如果有空,明天把货单送到警务处,我让人查查。史密斯点了点头,说那就拜托了,说完又被另一个军官拉走了。
程慈航端着一杯香槟,靠在一根罗马柱上,看着满厅的衣香鬓影。南京的奢靡是颓废的,带着一种末日狂欢的绝望;而台北的奢靡是亢奋的——那些刚从大陆溃退来的达官贵人们,在美援的庇护下刚刚重新捡起往日的体面,脸上的笑比在南京时更用力些,像是在证明自己还没有被历史抛弃。
「这位先生面生,不是常来的吧?」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程慈航侧过头,看见廖小姐不知什麽时候已经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银灰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离他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是那种很昂贵的法国香水,甜腻中带着一丝辛辣,像是在引诱,又像是在警告。
「刚到台北不久。」程慈航说,语气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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