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空碗推到桌子中央,靠在椅背上,又沈默了一会儿。後来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平静了些,像是在讲另一个人的事。
他继续说,後来他一路南行,从汉城到大邱,他走了将近半个月。出城的时候铁路已经断了,公路也被炸得七零八落,他只能沿着田埂和干涸的河床一路向南,穿过水原,穿过大田。最惊险的一回是在水原附近,他趴在一条干涸的灌溉渠里,头顶上三辆T-34坦克轰隆隆地碾过去,履带卷起的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整个人埋在土里,等坦克走远了才敢爬出来。那是他第一次见到T-34,开战之初这种坦克是美韩联军的噩梦——火箭筒打不穿它的正面装甲,美制的M24轻型坦克在它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他趴在灌溉渠里,听着那些坦克一辆接一辆地从头顶开过去,心里想的是,这个国家大概真的要完了。
他到了大邱之後,回想起穿越火线的那个淩晨,只对程慈航说了几句话。他说他命大——从水原往南走的时候,大路已经不能走了,只能沿着干涸的河床摸黑往前爬。那天淩晨天快亮的时候,他爬到了一片稻田边上,对面就是美军的散兵坑。他听到有人在用英语喊话,中间夹着几声朝鲜语的咒骂。他趴在田埂上,大气都不敢出,头顶上两边的机枪子弹像割稻子一样来回扫,弹道贴着脊背擦过去,溅起的泥土灌了他一脖子。他在那片稻田里趴了几个时辰,等枪声完全停下来才敢继续往前爬。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活着爬出来的——他只记得爬过一具又一具的屍体,有些还温着,有些已经凉了,稻秆上挂满了被弹片削碎的布片。他说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还能爬,就还没死。
那时候联合已经被压缩到洛东江一线的环形圈里,每天有伤兵从北面运下来,街上到处都是溃散的人。他没有在大邱停留,继续往南走,在釜山加入了一支临时治安队,协助维持後方秩序。九月仁川登陆後,联合开始反攻,他跟着部队往北走。回到了汉城,街上又换回了太极旗。他以为战争就要结束了。
十月中旬北进的联合占领平壤,街上空了,没有人来欢迎他们。他站在大同江边,看着对岸那些被炸塌的楼房,心里想的是,这座城市在几天前还是共产军的後方基地。那时候他以为战争就要结束了。
「但过了平壤,往北的路比之前走过的都难走。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天越来越冷。我们走了一个多月,还没走到鸭绿江,就被从山上下来的人拦住了。」
金明浩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段路的距离。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杯沿已经凉了,他端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後来我们退回来了。退得很快,比当初往北走的时候快得多。过了临津江,过了清川江,过了大同江,一直退到三八线以南。那段时间我一直在走,有时候走几十公里,有时候走几百公里。走过的地方,後来再走一遍,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汉城在那年冬天又换了一面旗——共产军打回来了。一直拖到第二年春天,才又收回来。」
「再後来,战线就在三八线附近停下来了。一停就是两年。我见过太多死人,最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停战那年,我回到釜山,被分到这个派出所。」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该不该说。然後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我一直在等一个人。後来终於等到一封从北边辗转托人带过来的信——信上说我还活着。在北边。你要是还记得我,就来找我。字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但信上没写地址。我拿着那封信,不知道该寄到哪里去。後来就再也没消息了。」
程慈航看着他,他眼睛里有种经年的暗淡,是堆在战场边缘被雨淋透的最後一排麻袋的颜色。他没有问信的事,也没有问那封信可能来自谁。他只是把空碗推到桌子中央:「那批货你在仁川查到了什麽?」
金明浩说:「你来的前一个月,我被告知调来釜山。因为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查到了韩兴建设——那批货的转运代理。但法人代表是李承晚的人。上级让我停手,我没停,然後就被调走了。」
程慈航第二天跟金明浩去了大邱。路两旁的景色从港口逐渐转向丘陵,积雪在路边残留成一条条白色条纹。金明浩开着车,临近大邱时忽然开口:「那些铁皮箱,停战後有人从大邱战俘营清理处运过来,盖着韩兴建设的章。上级不让开箱,但我看过运单,签字的日期是停战协议签署後的第三天。」
程慈航没有追问。韩兴建设大邱分部的楼门锁着,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本司已迁址,新址未定。」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金明浩带他去了附近一间旧文书房。老人坐在柜台後面用毛笔抄写公文。程慈航把那封从釜山带回来的信放在柜台上。老人看了一会儿,摘下老花镜:「这封信是写给大邱府北区一个地名的,去年秋天那片区被炸了。信没寄到。收件人可能已经搬走了,也可能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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