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玉在沈书辞这里住了两天。准确地说,他能确认时间,是因为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现在几点了”。
当时沈书辞正在给他换一杯新的温水,听到这话,放下杯子就走了出去。不到半分钟,他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回来,屏幕已经解锁,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排游戏图标,左上角的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十七分。沈书辞把平板递到他手里,然后就退回那把椅子里,重新坐下来,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说实话,这两天郁玉住得比在时云那边好太多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沈书辞不对他动手动脚,不说那些下流话。他一天到晚就只是坐在离郁玉一臂远的地方,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安安静静地看着。郁玉稍微动一下手指,他的目光就会跟过去,然后下一秒,郁玉还没来得及开口,水杯的吸管已经递到了嘴边,或者被子被往上拉了拉,或者沈书辞已经站起来退到了卧室门口,把整个空间留给他一个人。他总是比郁玉快一步,像是他已经在脑子里把郁玉所有可能需要的东西都排练过无数遍,只等着郁玉动一动给予反应,他就能从袖子里掏出对应的答案。
慢慢地,郁玉对他的戒备消退了一些。至少跟他说话不再字斟句酌,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语气,也不是对着何朝阳他们时那种裹着蜜的、把自己都恶心得不行的甜腻腔调。就是很正常的语气,像对一个普通的、不怎么熟的人说话那样。
郁玉自己也想过为什么。他归结于沈书辞从来不离他太近。那个一臂的距离永远在,不管做什么,沈书辞的手会伸过来,但身体从不会压过来。郁玉以前对女孩子们能放松,现在对着沈书辞这张戴着眼镜的、永远温和有礼的脸,竟然也能勉强放松下来。他想,大概是因为沈书辞至今没有真正对他做过什么。不管以前他拿着相机拍了多少,至少这两天里,他没有越过那条会让郁玉反胃的线。
况且,他并不怨恨旁观者。郁玉闭着眼睛,他想起高中时那些站在走廊里、坐在教室里、从他被按倒的器材室门口匆匆走过的同学。他们没有帮过他,但他们也从未参与过。和沈书辞一样。他也没有怨恨过他们。谁也不想得罪那些人,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沈书辞大概也是这样的,他只不过比别人站得更近一些。
郁玉甚至替他找好了理由——他也是靠成绩考进来的吧,和自己一样,没有家世,没有背景,被何朝阳那伙人盯上之后别无选择。与其被当成猎物,不如主动站在猎人的阵营里,哪怕只是拿相机,也比被按在垫子上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个道理郁玉一直懂。他自己不也是这样吗,大家都一样,没有什么怨不怨的,都只是想办法活下去而已。
这样想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落了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放松地睡过一觉了,不是那种在药物作用下昏过去的、连梦都没有的黑暗,也不是那种被噩梦惊醒好几次、每次睁眼都怕身边躺着一个男人的浅眠。是真正的、安稳的、不需要担心任何事的睡眠。他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像一片被水浸透的叶子,慢慢地、慢慢地沉到湖底。沈书辞在椅子里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像远处有人在摇一把蒲扇。加湿器喷出细密的水雾,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柑橘味。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缓。
然后他睡着了。没有噩梦。
郁玉这一觉睡得很好。没有梦,没有半夜惊醒,没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数自己的心跳。他是在一片温暖的倦意中自然醒来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沈书辞,像是从昨天他闭眼到现在,这个人从未移动过,也从未停止过注视。郁玉心里浮起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这个人怎么跟幽灵一样,一个人怎么能安静到这种程度,存在感收放自如,像一团被捏成椅子形状的空气。
下一秒,沈书辞就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没有解释,只是放下手里那本不知道有没有在看的书,转身走出了卧室,顺手把门轻轻带上。郁玉愣了一下,然后才意识睡醒后的尿意。沈书辞只是看到了郁玉醒来的那个瞬间,就判断出了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郁玉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往卫生间走。这间卧室自带独立卫浴,门就在床的斜对面,不过几步路。他走进去,关上门,习惯性地落了锁。然后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红肿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嘴角那道伤口也结了痂,脖子上时云留下的齿痕淡了一些,被祝平安掐出的指印还留着一圈浅浅的青黄。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上完厕所,又洗了一遍手。等他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回卧室时,沈书辞已经回来了。床上的小桌板架好了,上面摆着一只白瓷碗、一碟蒸饺、一碟凉拌时蔬、一杯温豆浆。
郁玉重新爬上床,拿起筷子。他夹了一个蒸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看了沈书辞一眼,又很快地把目光移回碗里。他开口,声音不大,语调有些不自然的别扭:“谢谢。”
沈书辞坐在那把椅子里,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微微深了一点。他回答得很快,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这是我应该做的。”
郁玉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粥。他没有往心里去。“应该做的”——这个词在他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另一层意思。沈书辞大概也是替那些人办事的吧,和那些人一样,都是被何朝阳那伙人使唤的角色,只不过沈书辞被分配到的任务不是按住他,而是照顾他。所以他说“应该做的”,就像一个跟班在完成自己分内的差事。郁玉想,这人大概和自己没有太大区别,身份地位差不多,都是看人脸色过活的。这样一想,那声“谢谢”说出来也就不那么难堪了——不是因为他是沈书辞,而是因为他们算同一类人。
郁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勺子,又把碟子里最后一个蒸饺夹起来塞进嘴里。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吧唧嘴,不发出多余的声响,只是腮帮子微微鼓着,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他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往床头靠了靠,吃饱之后整个人有些犯懒,眼神也变得比刚才更软了几分。
见郁玉吃好后,沈书辞便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床边,把碗、碟、杯子、筷子一样一样从小桌板上收进食盘里,他把食盘端起来,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顺手把卧室门轻轻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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