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警务处提前两个小时下班。处长在散会前难得说了句轻松的话,说今天是民国三十八年最後一天,大家回去跟家人吃顿饭,明天一早都去介寿馆前参加元旦升旗典礼。程慈航在回家的路上买了半只盐水鸭。西门町的卤味店是南京人开的,老板说他家的盐水鸭配方是从南京带来的,和金陵老字号用的是同一批香料。程慈航拎着油纸包穿过黄昏的街道,忽然想起去年的今天。
去年的今天,南京已经是一座孤城。徐蚌会战打光了江北最後的精锐,长江以北再无险可守。守江必守淮,淮河丢了,长江就是一层纸。中央五院和十部在忙着装箱,公文和印信一箱一箱往机场运。公馆区的法国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每一条巷子都空了。锦芳和丽兰走了,素贞去了台北,玉琼去了新加坡。他一个人在那间空荡荡的宿舍里,窗外是秦淮河上最後几盏零落的灯火。那天晚上,没有盐水鸭,没有年夜饭,没有人在灯下等他。他在桌前坐了很久,把飞贼案的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像是在翻一本已经翻过无数遍的旧书。他知道长江守不住,知道南京会丢,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台北过年会是什麽样子。仅仅一年,什麽都变了。
一九四九到一九五〇跨年夜的夜晚程慈航和柳素贞守岁到很晚。收音机里播了一整晚的平剧和时代曲,临近午夜时换了中央社的特别节目。扩音器里传来记者在川西和云南前线录制的实况报道,夹杂着零星的枪炮声。柳素贞靠在沙发上,膝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眯着眼睛听收音机。程慈航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呼吸在安静的客厅里重叠在一起。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午夜十二点整,收音机里传来报时的钟声。她睁开眼,把盖在膝上的毯子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腿。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她顺势靠进他怀里。
他们没有再说什麽。窗外,台北的夜空一片漆黑,没有焰火,没有欢呼。他们从南京撤到这个岛上,还不到一年。
第二天一早,程慈航穿着全套警服去介寿馆前参加元旦升旗典礼。广场上站满了人——军官、公务员、学生、眷属,每个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神情肃穆。蒋总裁还没有正式复行视事,中华民国国家元首仍是李宗仁——李代总统正在美国养病,拒绝回台北。但所有人都知道,站在台上宣读元旦文告的那个人,才是这片岛上唯一的权力中心。
蒋总裁的声音沈稳而坚定。他说,过去的一年是艰难的一年,但政府迁台办公,标志着复国的新阶段已经开始。他说,只要全体军民同心协力,遵守纪律,服从命令,就一定能够克服困难,完成大业。他念到「大业」这四个字时,声调忽然提高,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广场上所有的人。程慈航站在队列里,看着台上那个清瘦的背影,南京的中央体育场,双十节阅兵时猎猎作响的旗帜——那些旗帜如今还飘着,只是飘在另一片土地上。
典礼结束後他回到家里。柳素贞正坐在客厅里整理今天收到的信件,其中有一封航空邮简,封面上的寄件人地址是香港太平山。她把这封信递给他时,信封上的香水味已经散了大半,但那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海伦皇後牌香精——依然在冬日的客厅里萦绕不散。
他拆开信。花锦芳的笔迹,短短几行。
慈航:昨天我和丽兰去维多利亚港看烟火。丽兰说远不如秦淮河上的烟火好看。我说,那是因为你没看过太平山顶放烟火。除夕夜,我们喝了不少。丽兰喝醉了,躺在桌上说她想念南京的咸鸭。我说,闭嘴,这是香港,哪里能找到咸鸭?她说不相信,说台北肯定有。你相信程科长已经在吃了吗?几天後会有东西寄给你,到时候别哭。
锦芳,1950年元旦
又及:丽兰醒来,抢过笔,补充说——慈航,如果你真的能吃到咸鸭,就送一支给我们。香港的烤肉厨师从来做不到那种味道。
程慈航把信看了两遍。柳素贞在旁边把他脱下的警服挂上衣架,没有问信上写了什麽,只是说盐水鸭还在厨房,要不要切半只给他下酒。他说好。她把切好的鸭肉端上来,又拿来两只小杯,斟上绍兴酒——这酒是同事从基隆带回来的,据说是浙江老师傅在台北新开的酒坊里酿的。他说你也喝一点,她就在他旁边坐下,端起另一只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窗外是台北寂静的元旦午後,阳光穿过榕树的气根洒进院子,斑斑点点,像是从故都飘来的碎影。他把杯中的绍兴酒一口喝干。金陵虽远,秦淮虽不可渡,但在今日的台北,在午後斑驳的阳光里,这间小小的客厅,就是他的江山。
窗外是台北寂静的元旦午後,阳光穿过榕树的气根洒进院子,斑斑点点,像是从故都飘来的碎影。他把杯中的高粱酒一口喝干。金陵虽远,秦淮虽不可渡,但在今日的台北,在午後斑驳的阳光里,这间小小的客厅,就是他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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