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杆出生在关的一个山旮旯里,从他记事起就从来没见过爹娘的面,七岁那年,家里突然来了一群穿着体面的人,杆不认识他们,站在门口叉开腿不让他们进门。
“你个狗日的碎怂,给老让开。”
说话这人杆认识,他是村里的支书,仗着山高皇帝远,平时没少欺负村里的人,乡亲们见他都躲的远远的,生怕给自己沾染上不必要的麻烦。
杆可不怕他,歪着头瞪着个眼就是不让进,这支书本来就是土匪恶霸,祖上是这一带臭名昭著的胡,眼见着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了脸,扬起巴掌就朝杆抽了过去。
杆没有躲,他压根也没想躲,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鼻和嘴里都见了血,可他就是没动弹半步,死死的抓着门框不撒手。
“给老让开听见没?不然老捶死你个小王八蛋,扒了你狗日的院。”
支书平时嚣张跋扈惯了,哪会想到今天被一个七岁的小娃娃闹的下不来台,黑着脸扯开嗓叫骂起来。旁边那群穿着体面的人就像是站在戏台边看戏的看客,从始至终吭都没吭一声。
杆家本来就独门独户,孤零零地戳在村东头的小土坡上,他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了。杆奶奶也从来不在杆面前提起以前的事情,她不说,杆也不问。
杆奶奶是个瞎,七十多岁,年轻时不幸罹患上了白驳风病,月里就生生被婆家赶了出来,带着儿一路要饭到了这里安了家,这么多年过去了,被这病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村里大人小孩见了都绕着走,背地里却都叫她瞎鬼婆婆。
杆奶奶自是知道这件事情,也不在意,毕竟自己算起来只是个外来人。可是杆不愿意,为这事没少跟村里的小孩打架,当然,他也没少挨揍。
杆挨了揍,就回家用凉水冲一冲,要是见了血,就在墙角抓一把细土撒上去,半天功夫也就差不多好了。可要是杆揍了别人家里的娃,要么是被大一点的娃揍的头破血流,要么就是这些娃的爹娘上门兴师问罪。每每到这个时候,杆就抄起垫门的半截砖头块砸过去,他劲小,扔不了太远,也就是吓唬吓唬而已,杆奶奶则是站在院当间一个劲的给人家赔礼道歉。
杆从来没哭过,就算是被人撵着打断了腿,被野狗追的摔下土崖,也只是哼唧几声,从不掉一滴眼泪,用杆奶奶的话说:“这娃咋又倔又硬,跟那南山顶的石头一个愣样,真愁死个人呦!”
杆恨他们,恨这山旮旯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条狗,尤其是此时站在自己面前这条凶神恶煞丧尽天良的疯狗支书。杆知道,老支书就是被这疯狗给咬死的,杆还知道,老支书家那场火就是这疯狗放的。杆亲眼看见疯狗支书把老支书的尸体剁成了块,套上蛇皮袋,丢进了死人沟的枯窖里,没过几天,老支书的家里就起了场大火,那场火整整烧了一晚上,老支书的婆娘、儿、儿媳妇和孙,都被烧成了碳疙瘩。又过了不到半个月,这疯狗就接了老支书的班,当上了村里的一把手。
杆不知道为什么镇上来的公安打个转身就又走了,杆也不知道为什么村里人都对这事一问三摇头,就跑回家问奶奶,杆奶奶躺在炕上一边叹气一边哭,就是一句话也不说。杆杵着等了半天,等乏了,干脆也不问了,撒开腿就跑了出去,杆奶奶听见动静急了,喊道:“杆娃,你个碎愣崽,你给我回来,再嫑给我闯祸呦……”,杆哪还听得见,一溜烟早就跑的没了影。
杆没去追公安,他两条腿也撵不上四个轱辘的绿轿,而是跑去死人沟待了一下午,一直待到天麻麻黑的时候,杆这才打着哈欠起身准备回家,路过枯窖的时候,杆瞟了眼窖口的辘轳,麻绳把木头勒成了圈,黑黝黝的泛着乌光,辘轳把儿断成了两截,断口处挂着一撮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毛。
杆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仰起脖望了望天,很阴沉。这时,也不知从哪突然起了股怪风,呜呜地刮了起来,跟那闷瓦罐里的老猫一个样,杆有点怯了,心里毛毛的,老感觉背后有啥东西拽着自己,耳边似乎还隐约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猛地一抬脚,腿跟灌了铅一样死沉死沉的。杆急了,抓心挠肝的急,憋红了小脸使劲往前扑腾着,可越是着急越觉得浑身上下没了力气。
天空不知怎的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氤氲,愈发显得阴沉晦暗,杆已经折腾的精疲力竭,眼睛耷拉着,就连呼吸都变的沉重了起来,恍惚间,杆听到黑魆魆的枯窖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很细小,但很是刺耳,就像某种动物的爪摩擦玻璃的声音,吱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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